第二章|其②:祖宅
  路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早已斑驳剥落,裸露出底下灰黄的泥墙。屋檐下垂着一串串玉米棒子,皮早被风吹得发黑。门板歪斜,木桩老旧,每一处都透着疲惫与年久失修的沉寂。
  但最吸引一乐目光的,是那些偶尔从门缝或墙角探出的小脸。
  那是些七八岁上下的孩子,穿着显然是旧衣翻新的厚外套。他们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好奇,又无法克制地被外界吸引。当一乐的目光与他们对上,那些孩子便猛地一缩,像耗子见了灯火,嗖一声就缩进屋内,连脚步声都不带一点。
  「喂!小朋友!」他突然朝一处门缝喊道。
  门缝后的小脸又缩了缩,却忍不住又探出半个额角。
  一乐蹲下身,掏出一颗糖:「想吃吗?我这可是进口的!高级货!」
  门缝里的孩子没出声,却有另一扇木门在远处「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另一张小脸——这次是个脸圆圆的男孩,眼睛大得出奇,却不像刚才那些孩子那样胆怯。他蹲在门槛后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一乐手里的糖。
  一乐朝他招手:「你要是来拿,我还有两颗,多的咱分着吃。」
  那男孩没动,却忽然朝屋里喊了句什么,一乐没听清。下一瞬,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女孩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脚上穿着过大的胶鞋,脸蛋冻得通红。
  一乐眼睛亮了,立刻蹲低身体,把糖轻轻放在门槛上,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吧,小姑娘,吃糖不磕头。」
  那女孩望着糖,站在原地不动。
  一乐没再催,只笑嘻嘻地站起来,拍拍手,继续跟上方回。
  「这地儿的孩子,真像野猫一样,乍一看兇巴巴的,其实挺有灵性。」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彷彿完全不受周围那一层层无声的排斥与观望所影响。
  「喂,万里哥,」一乐忽然凑近,用手肘轻轻顶了顶方回,「你有没有觉得......这小镇,也太『乾净』了点?」他的视线在巷道与屋檐之间流连。
  方回一怔,下意识地顺着一乐的目光看去。
  脚下那条蜿蜒的泥土路,雨后泞滑,泥泞泛着水光,却异常整洁。他记得小时候镇里满地是鸡鸭踩出的爪印、水牛拖来的粪跡与厨馀堆成的烂泥——可现在,路面乾净得近乎不自然。没有牲畜粪便,没有烂菜叶,连纸屑与碎树枝都像被人细细捡过。
  路两旁的房屋虽然老旧,墙皮剥落、窗框变形,但墙根下却看不到一丛杂草。泥墙像被反覆抹过,每一处斑驳都乾净得像是布景。檐下垂掛的玉米棒子虽然乾黑,却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乱七八糟的蛛网,也没有悬着死虫的蛛丝。
  门户紧闭,窗櫺死死关着,一户户像在集体沉睡中。没有吵闹声,没有炒菜声,也没有狗吠鸡鸣。空气里,只剩远处山林中断断续续的鸟鸣,和风从树缝中穿过时发出的「颼颼」声。
  这种「乾净」,反而像一层隔绝,将所有生气连根刮走,只剩下一层硬梆梆的、标本化的寂静。
  像死过又被擦洗过,摆回原位,供人观看。
  方回心口闷了一下,呼吸有些不顺。
  「没什么奇怪。」他不愿深想。
  他加快脚步,像在用行动甩开那突如其来的不安。他把这一切——过度的整洁、过于乾净的街巷、压抑的沉静气氛——都粗暴地归结为政府旅游开发前的所谓「表面工程」,什么镇容整治、卫生统一、环境美化,也许只是为了迎接他们这些归乡的人做足了面子。
  一乐在后头没再追问,只是挑了挑眉,嘴角一勾,哼起了那不成调的调子,在这死寂的小道里晃晃悠悠。
  土路在某个拐角处变了样,脚下突然硬实起来,粗糙的青石板接替了泥泞,延展进镇的脉络之中。石板边缘嵌得整齐,却无苔无缝,不见常年积水该有的绿痕与渗漏,像是被人用钢丝刷刷过,刷得一尘不染。
  方回低头瞥了眼脚下,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走在乡间,而是踏入设计过的样板空间,这里的一切都被「擦拭」过,擦掉了时间的脚印与人烟的温度。
  道路尽头,一座不大的祠堂赫然在侧,突兀地佇立在几栋土房之间。
  并非祖堂,只是镇中公共的小祠堂,但那建筑却修葺得过分完好。朱红大门紧闭,油漆亮得反光,门环与门钉像新打的一样,尚未染上岁月的銹痕。门前石阶上两尊蹲坐的石狮子,一雄一雌,口中各含一珠,被擦得通体发亮,石纹清晰可辨,惟独那眼神——死板、空洞,始终盯着镇中来来去去的脚步,不怒自威。
  一乐路过时特意放慢了脚步,在石狮前站了片刻,探头探脑地观察那朱门之内的黑暗。他嘖了一声:「倒挺讲究。」
  再往前走,偶有几家院落掛着「农家乐」的简易木牌,有的还彩色手绘了鸡、狗、玉米和瓦罐,极力营造出亲切的农村味,但大门却都是紧紧关着的。
  直到绕过一片萧瑟的竹林,那真正的压力,才随视野的开阔扑面而来。
  那片竹林已是深秋,竹叶枯黄,风一吹,便发出低声沙响。林后,那座方家祖宅赫然矗立,佔了整整一面山腰。宅子依山而建,气势压人,高墙深院,远比镇里其他建筑要气派规整许多。
  青砖黛瓦,高墙如城,檐角飞翘,木雕窗欞精緻繁复。院门高大,沉沉地关着。而门前那两棵古槐,枝椏虯结如同鬼爪,自上而下盘踞着整片门楼的阴影。即使深秋叶落,仍有一些乾枯的叶片倔强地掛在枝头,在风中瑟瑟作响,如枯骨相撞。
  方回的脚步在门前缓了一缓。他望着那栋宅子,喉头微动,却无语。这里曾是他的童年,梦里无数次回来又逃离的地方,如今再度站在门前,却像在悬崖前临渊。
  门前,一对中年男女早已等候多时。
  正是方崇山与柳月娥,方回的父母。
  父亲方崇山一如方回记忆中那般,立在门前如松,一身熨得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无一丝懈怠。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白掺杂,额角斑斑,却无一根杂乱。面容清癯,嘴角下弯,双眼藏于镜片之后,眼神如刀锋藏鞘,深不可测。
  那是方回自小便熟悉的神情,旧派文人的骨与规矩,连沉默都像带着尺规。
  柳月娥则稍显憔悴,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领口与袖边绣了些浅淡的兰花纹样,衣角处压得极平。她的头发輓得整整齐齐,用一根象牙色发簪简单系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脸上的笑容不明显,是那种努力撑起来的、混合着期盼与焦虑的笑,掩不住那长年熬出来的疲色。
  当她第一眼看见方回的身影时,眼中亮了一下,那光像是阴天乍现的一道缝,但还未绽开,脚就已下意识地迈出两步。
  然而,她很快看清了方回身后那团明晃晃的黄色。
  那件外套过于亮眼,在灰扑扑的街巷间犹如火星坠地,与一乐脸上那抹不合时宜的笑容一同,突兀得让人无法忽视。
  柳月娥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在瞬间凝固。那原本略显温柔的嘴角抽了抽,整张脸像被风吹冷,僵在半途中,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方崇山的反应更直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迎上前,目光不着痕跡地从方回身上掠过,却在下一刻,准确无误地钉在了一乐身上。
  那一眼,锐利得几乎要将一乐整个人剥皮拆骨。他的眉头深深皱起,审视、疑惑,还有极其隐晦的厌恶,从眼底透出。
  这一切,方回都看在眼里,他的背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爸,妈。」他走到近前,感受到那目光只短暂停留在他脸上,便迅速扫过他的身体、衣着、手里的行李。
  那目光太沉,像压了一层雨水未落的云,压得他肩头不自觉微微下沉。
  「回来了就好。」方崇山终于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波动,但他紧绷的下頜线,连结着太阳穴处微跳的青筋,无声地暴露着内里的起伏。
  「小回......」柳月娥声音轻细,终于上前一步,想接过他的行李箱。手伸到一半,又在半空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僵住,嘴唇抿得发白,欲言又止。
  方回看见了那一瞬的迟疑,也猜得到那句话会怎么开头。他不想听,更不愿解释。他抢在她之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分:
  「路上遇到的,叫一乐,说是来旅游的。」
  他故意加重了「旅游」两个字。
  一乐这时倒显得分外「懂事」,像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方回刻意拉开的那条界线,自觉地站在几步开外。他脸上仍掛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明亮得与门前这股子陈年阴气格格不入。
  「叔叔阿姨好!我叫一乐,打扰了!万里哥路上照顾我,真是大好人!」
  这番自来熟又带几分浮夸的问候,将那原本就不太平静的气氛激得更僵了些。风顿了一下,像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吹。
  方崇山的眼神不动,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短的「嗯」。他的嘴角微微一抿,眼底那层难以言说的排斥与审视仍未散去,反而因这过于明快的语调而更加深了几分。
  柳月娥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极浅,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眼神却空了一拍。她点点头:「哦、哦,好......欢迎。」
  那「欢迎」两字落地无声,毫无温度,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气氛短暂凝滞下来,谁也没说话。一乐虽仍维持着笑意,眼神却微妙地扫过方回的侧脸。
  「先进去吧,外面风大。」方崇山终于开口。
  他转身,手掌贴上那扇高大的黑漆木门,推开时用了几分力。
  门内露出幽深的天井,石板铺地,中央一方影壁笔直耸立,上头的灰雕图纹已被岁月磨去半边轮廓,像是一张只剩骨架的脸,死寂地望着门口这几个人。
  方回站在门口,他的脚步未曾迈进,只往前倾了一分,便如陷进了无形的阻力中。胃里那熟悉却更加强烈的翻涌感达到顶点,撞得五脏六腑翻腾作响。
  他猛地抬手,用力抵住自己的上腹部,眉微微皱着,唇边泛着一层毫无血色的苍白,眼神却努力保持清醒,不让人看出那片刻的晃神与摇摇欲坠。
  那味道里有铁锈,有烟薰,有霉败的柴火气,还有一种更为诡异的甜,是经年陈血风乾后混着香料与灰烬的气息。
  方回知道这气息。他小时候就在这门里闻过,梦里也闻过,如今,气息未改,只是更老、更沉、更黏。
  而在他身侧,一乐站得不远也不近,脸上的笑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慢慢收了些,原先的跳脱与明亮被一点点吞噬。只馀那双金色的瞳孔,在这阴沉的天光之下,微微眯起,泛着极细微的异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从方回僵直的背影掠过,投向那黑洞洞的门洞里。
  风拂过他额前,那条白色的烫金布带轻轻摆动,在阴天下泛起极其微弱的流光,一闪即逝。嘴角随即轻轻勾起一抹淡得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不带笑意。他低头,目光仍落在宅内深处,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近乎耳语地低声嘟囔:
  「嚯,好大一炉香......」
  声音轻得像是吐气,句尾几不可闻地拖长——
  「这得是燉了多少年的老汤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