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其③:闭门无声
  第二章|其3:闭门无声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再度汹涌而至,比站在门口时更加难以忍受。方回的喉咙涌上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酸涩唾液,他硬生生地吞了下去,试图压住那如同刀绞般的剧烈痉挛。
  身侧传来柳月娥的声音。
  「小回,一路辛苦,先回房歇歇脚,换身衣裳。晚些时候......再去祖堂上香。」
  这声音像是在裂缝间撒下一层碎纸,想掩盖什么,也想安抚什么。但她眼神飘忽,始终不敢与方回对视,说话时甚至下意识地往方回身后看了一眼。
  她的手轻轻搭在方回手臂上,又立刻收了回去。
  方崇山站背着双手不语,整个人像是镶进墙角的木雕,没动作,也没表情。对柳月娥的话,他不置一词,也没给眼神,只略略侧身站开半步,算是默许。
  「好。」方回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发紧,尾音几乎咬碎。他现在只想离开这块窒息的石皮,离开这天井的中央,去找一个能喘口气的角落。
  他提起行李箱,脚步略显虚浮。箱子的轮子在石板上拖行,发出低低的摩擦声。他没回头,也没看一乐。
  柳月娥在前引路,他跟在身后,走向西侧厢房的回廊。那回廊架在天井边上,木柱雕纹仍在,只是上头的红漆已剥落得斑斑驳驳,像裂开的旧伤,风一过,掛在檐角的红灯笼轻轻晃动,没点灯,摇得像颗空心的头颅。
  「哎,万里哥,等等我!」
  一乐的声音在天井里炸开,语气带着点夸张的委屈,宛如孩子撒娇,也像一块死死黏住的牛皮糖,怎么也甩不掉。
  他的身影刚一动,方崇山便开口了。
  语气低沉,音量不大,却宛如寒铁敲落石板的声响,在静謐中格外清晰。那声音不带怒意,却冰冷得如霜雪贴颊,话语里的威压甚至不需再多添一字,就足以让空气骤然凝固。
  「祖宅重地,外人不便久留。镇口有家『客来安』旅店,条件尚可,不如先去那里安顿?」
  那双年岁已深的眼睛,儘管藏在镜片之后,依旧锐利如刃,直直地锁住一乐,像一把看不见的钉子,钉进他每一寸动作的边缘。
  不是提议,也不是邀请,而是告令。
  一乐脚步顿住。他转过身来,脸上仍掛着那无害灿烂的笑容,嘴角弯得标准,仿若全无被驱逐的不快。唯独那双金色的眼瞳,在天井阴影与枯灯之间闪过一抹奇异的亮光。
  「哎呀,叔叔说得对!是我唐突了!」他笑嘻嘻地摆手,神情轻松,语气热络得彷彿是在与老邻居讨价还价,而非被逐出门外,「这大宅子,看着就规矩多,我一个外人,确实不合适瞎逛。」
  他说着,脚步已缓缓后退,双手高举作出投降姿态。身形轻盈地旋过天井中央,让出一条道,站在半开的大门前。
  「那万里哥,我先去镇子上溜达溜达,回头再来找你玩儿哈!」
  最后这句话,他衝方回挤了挤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打趣与不改的亲暱,彷彿丝毫不将方崇山那如同城门般的话语当成一回事。他没等回应,便一个转身,踏上石板,竟真如一阵风般轻快地离开了。
  门未关,风却停了,天井内一切,又重新归于那种闷浊的寂静。
  方崇山目送一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道一直紧锁的眉间沟壑才略微松弛一些。但松弛只停留在肌理表面,眼底的阴霾依旧浓重。
  他转向方回:「你交友要谨慎。此等形貌怪异、来歷不明之人,少沾惹为好。」
  这话说得断然,连转圜的口气都未留半句,不容辩解。说罢,他不再看方回,袖手转身,步伐笔直地朝正厅走去。
  方回没有回应,只是默然站立,沉在自个儿的思绪里。他眼底有一层晦暗的阴影晃了一晃,终究没说什么,提起行李,随母亲穿过廊道。
  西厢的回廊幽深,两边的光线被斜伸的屋檐挡住,天色本就阴鬱,这会儿在这条走廊里更显得黯淡如墨。踩在木板上,每一步都发出空空的声响,像是脚底踩着某种被掏空的躯壳。
  两侧的木窗雕花精细,然积着厚厚的灰尘,窗纸早已泛黄,处处破裂,透进来的光斑驳难辨。朱红的漆从廊柱上大片剥落,露出深褐色的木胎,有些地方还长出淡灰的毛絮,像是溃烂伤口上冒出的霉丝。
  那股气味,也在这走廊里变得更加浓烈。
  香火灰烬的味道不像香,是被长时间焚烧、混合脂膏与烟薰后留下的焦臭;木头深处渗出的霉味则如潜藏在旧棺里的冷湿,暗暗涌出,搅和成令人胸闷欲呕的气息。
  方回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神经像被那气味一点点拉紧。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若蚊蚋的窸窣声——像无数虫豸躲在木头深处,正啃咬着内里的骨,声音极轻,却扎耳。
  那是火车上出现过的声音。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甩掉这诡异的幻听,却觉得连耳道里都塞进了阴影。
  柳月娥在前方停住,推开一扇灰尘未积的房门。
  这是一间还算整洁的屋子,约莫十来坪,摆设极简。一张雕花老木床,一张落了薄灰的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掛着一方老旧的铜镜,锈斑密布,照人不清。
  空气里瀰漫着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层久未开门的陈灰气。虽不新鲜,却至少比外头要乾净些,不那么叫人难以喘息。
  「你先歇着,妈去给你弄点热水。」
  柳月娥放下方回的行李,手在门边停了停,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得难以名状,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头,唇微动,终究还是没开口。
  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转身出门,轻手轻脚地将门带上。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层,像一口慢慢合起的盒子,将方回与这座祖宅的身体连成一体,静静吞没。
  方回像被抽去了脊骨,身体在瞬间失去支撑,颓然跌坐在那张老木雕床的边缘。床板冰冷如石,透过薄褥渗进脊背。他抬手猛地扯开紧紧箍在脖颈的领带,结口滑落的一瞬,他像是终于从无形的绞索中挣脱出来。
  房间的静让他心慌。阳光进不来,风进不来,连时间都像被堵在门外,只剩下空气中那股不散的陈腐味黏在皮肤上,浑身发痒。
  他闭上眼,试图稳住胃里翻涌的痉挛,让呼吸平顺一些。
  但刚合上,视线的尽头便浮现出一个形象——
  白玉雕琢,静和娘娘,莲台而坐,眼瞼半闔,唇边含笑。那笑容慈悲,却死气沉沉,像是在观看眾生哀号,又似在静候无声的供奉。最令人发毛的,是莲台下那几尾浮雕鱼,石眼无神,却又像有深不可测的意志藏于其后,默默凝视着凡人。
  那眼神,不知怎地,与父亲在天井里望他时的神情重叠了。
  一样的冷。一样的沉。一样的无声威压,如山不语,却无从逃脱。
  他必须出去,需要一点......不是这种像从祖坟里抽出来的空气。
  他没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推开房门。屋外的走廊空无一人,没有灯,也没有声音。他没有叫母亲,也没有回头,只是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脚一脚踏上那条通往宅子深处的石板。
  他记得那方向。儿时在大人看不见的时候,他常常偷偷溜过去,那里总是香火不断,门常关着,里头阴凉,气味浓重,是全宅最不欢迎孩子靠近的地方。
  越走,那股香火灰烬的气味便越发浓厚。它沉在空气里,像雾,却更黏,黏在鼻翼,贴在气管,像一双隐形的手一寸寸扼住他的喉咙。
  他穿过一座月洞门,视野豁然一变。
  那是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四面墙稍矮一些,天空终于不再是裂缝,而是勉强展开的灰幕。但空气却更冷了。
  院中央,一棵巨槐盘踞。
  枝干粗壮如蟠龙,虯枝扭曲,黑得发亮。这树据说已有数百年歷史,根须早已鑽入整座宅邸的地基深处。它的叶子已落得差不多,只剩些掛在高枝上的枯叶在风里瑟瑟发颤。枝椏像一隻隻从地下伸出的枯手,朝天乞求,或诅咒。
  槐树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扭曲成一团,落下来时,像一张张歪斜的人脸,无声咧嘴,狰狞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