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
  军情室的空气很沉闷,晨曦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像一条条落在桌面的冰冷刀光。
  墙上悬掛的大萤幕上,南桑的新闻台一遍遍重播着同一画面——数十名席雷亚居民,在南桑士兵的护送下,依序走下车队,举着白旗、向镜头疲惫而颤抖地微笑。萤幕下方的标题刺眼:
  【南桑接纳席雷亚归顺民眾,吁高层尊重民意】
  新闻台主播的语气高昂、口沫横飞:「——今天,首批席雷亚民眾跨越边界投入南桑怀抱。他们表示,已经对席雷亚当局的无能与欺瞒彻底失望,并感谢南桑给予安全、秩序与尊严⋯⋯我们再次呼吁席雷亚高层,正视这股不可逆转的民意潮流,放下武器,让这片土地迎来新生⋯⋯」
  副总统陈玉玲——兼任国安会副主席——沉默地看着画面。她瞥了身旁的总统一眼,对方神情同样凝重。
  「公告呢?」总统低声问。
  「已经先澄清是假讯息。」国安会秘书长回报,声音压低,「但社交媒体上已经炸锅,民眾质疑我们隐瞒前线真相,国际媒体……」
  话未说完,国安局长推门而入,将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是假投降。」他开门见山,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这批人是邦德镇的撤离居民,昨晚收到偽造的撤离简讯,被引到假集合点,现场全是南桑的部队。手机、证件全没收,立刻被押走,拍下那些影像。」
  玉玲的眉心一紧:「怎么做到的?」
  「南桑炸毁了邦德的基地台,然后用车载的假基地台发送简讯,简讯仿造了我们的撤离通知格式。」国安局长重重叹气,语气沉痛,「因为邦德的网路跟电话全断了,民眾无法查证,所以才被敌方鑽了空子。」
  总统和玉玲很快交换眼神,点了点头。玉玲立刻接过话,语气果断:「证据跟新闻稿马上送出去。外交部请优先通知目前在国内的外国媒体,安排记者会。网路跟电台也马上扩散,说明真相并谴责南桑的卑劣手段。」
  「那些居民现在怎么样?能接回来吗?」总统转头问。
  国安局长摇了摇头:「他们已经被转移到南桑内陆,暂时没有任何交涉空间。」
  玉玲的背脊微微一僵。她的目光短暂落在墙上的大萤幕上,触及影片中的邦德镇民,却像是被烫到似地反射性移开视线。
  不行,必须看。她逼着自己抬眼。
  看清楚现在发生的事情、检讨、拟定对策,那是她身为席雷亚副总统的责任。
  「匯报目前的战况吧。」总统的指令一落,萤幕上立刻切换至席雷亚与南桑的地图,南桑新闻的影像缩小至边角。
  地图上,两国的边界有数处被涂上醒目的红色,其中有些红块较大的地方,表示该地区正激烈交战中,甚至有少部分地区已经暂时被南桑接管。
  在这张缩微地图里,邦德镇只是一个小小的红点而已。
  「邦德镇防线已经退到后方山上,山势暂时能挡住敌方推进,我们的人员正在协助仍留在战场的居民撤离。目前,邦德镇里的成功医院和邦德小学已经被南桑佔领,」国防部参谋总长指着地图,语气沉稳却带着压力,红色区块往东南延伸的地方被他用雷射笔圈出来,「更急的是这一带——东南方矿区。那里的矿產是我们的命脉。目前战况胶着⋯⋯陆军第五部队、第八部队已经在路上,预计二日内抵达。」
  「矿区一定要保住,那是寻求国际支援的重要筹码。」总统紧盯着地图,手上的笔下意识轻敲着桌面,「为什么增援部队的反应这么慢?」
  「因为南桑专挑基地台和光纤线路打,我方讯号经常中断,」参谋总长抿了一下嘴角,他换了一张态势图,图上标示着已经出现通讯异常的地区,几乎都是边境城镇,同时也是目前交战最激烈的区域,「如果我们不能稳住通讯,军队无法灵活调度,前线会更加危险。」
  玉玲心头一紧。她看着那一条条断裂的线路,彷彿看到整个军队的神经被割断,只能痉挛地蠕动。
  「我有个疑问,为什么南桑可以这么精准攻击我们的通讯设施?」玉玲问。
  参谋总长与国安局长对视一眼,短暂沉默。
  参谋总长低声道:「我们研判,他们的设施位置资料,很可能不是近期才拿到的。」
  此时坐在后方的通讯部长开口:「二十年前两国关係友好时,南桑的鸿光集团曾与国内企业合资,以援助名义承包边境基地台与光纤线路的设计与施工。那时对方提供了资金、技术,还协助培训我国的技术人员……当时还上了全国新闻,大家都说南桑是真朋友。」
  玉玲的心口微微一颤,下意识紧了紧拳头。
  「……二十年前,他们就把手伸进来了?」总统忍不住咬牙道。
  「不知道。说不定那时真的是单纯的友情援助。」沉默已久的老顾问徐徐开口:「但不管真相是什么,现在这些资料被利用是事实。」
  国安局长烦躁地敲桌子:「我们早该换掉!我早就警告过!」
  通讯部长忍不住反驳:「别忘了四年前的公投,局长。人民不愿意花大钱,就算政府强推,也会被说是政治操作。」
  玉玲脑中浮现公投的那个夜晚。
  电视墙上的数字一路往上跳,最后停在七成反对。
  政论节目的画面上,主播满脸笑容地说:「这是合作的典范,本地企业佔多数股权,国安无虞!」
  跑马灯快速闪烁:「换基地台是浪费纳税钱」、「不要挑起与南桑的争端」。
  站在赞成方的她还想争辩,但在人群的欢呼声里,显得孤立而无力。
  她明白,那不是大家不在乎国安,而是大家寧愿相信「一切都很安全」。
  可现在,战情室的地图上,那些闪着红光的基地台,正一一提醒她:当年的选择,终于追了上来。
  「现在那些基地台是由国内团队管理对吗,真的有查出什么状况吗?」玉玲看向通讯部长。
  通讯部长摇头,但神情凝重:「目前运作正常。但这二十年来,维护与线路设计始终是鸿光主导的。不能排除他们留下了我们看不见的后门……我们正在逐一检查,只是需要时间。」
  他面色凝重地做出结论:「……我认为,还是应该尽快确保替代的联络方式才行。」
  夜里回到家,客厅亮着灯。丈夫峻廷正坐在桌边,陪着女儿小诗检查作业。见她进门,他抬头笑了笑,眼底却掩不住担心的阴影。
  「今天又到很晚啊。」他递来一杯温水。
  「妈妈!老师今天夸奖我哦!」小诗眼睛一亮,挺起小小的胸脯炫耀。
  玉玲噗哧一笑,把女儿一把搂进怀里,声音不自觉柔软下来:「那么棒啊!老师夸奖你什么?」
  「老师说我很有创造力!」
  「因为她听写每一个字都自己造字。」俊廷吐槽。
  玉玲失笑,忍住不去戳破女儿的小得意,只是低头捏了捏女儿的鼻尖:「原来是这样的创造力呀!」
  小诗噘起嘴抗议:「才不是乱造字!我是有灵感的!」
  俊廷假装严肃地点头:「对对对,未来可能会有一种全新文字,叫『小诗体』。」
  玉玲看着父女俩一唱一和,心底那股疲惫像被晚风吹散,化成一种静静的满足。
  手心还残留着战情室冰冷的感觉。她坐下,盯着桌上的水杯,忽然低声问:「俊廷,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村里第一次装上基地台的那天?」
  俊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会不记得?那天全村的人都跑去看。天线立起来,讯号一通,我们第一时间打开网路,才知道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他顿了顿,带着点感慨,「要不是那座基地台,我们大概都还困在山里,不可能考上首都的大学吧。」
  「嗯……」玉玲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水杯。脑海里闪过自己在社区的数位中心里第一次查资料的画面,那份心跳加速的喜悦,至今仍歷歷在目。那是她命运的转折点,也是她与丈夫的起点。
  但现在那些基地台,却成了张牙舞爪的敌军所利用的工具。
  「妈妈,你以前都没有网路吗?」小诗抬起头,好奇问。
  玉玲愣了一下,笑容里却带了点酸涩:「没有啊。那时候我们国家很穷,电信商嫌偏乡人太少,不愿意来架设线路。要查资料、要联系外面,常常要跑好远。一直到南桑来援助,才把基地台盖起来,我们才第一次能连上外面的世界。」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黯淡:「只是没想到,二十年后,他们却变成了敌人。」
  孩子眨眨眼,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可是我们班上很多同学都说,南桑也没那么糟吧?他们的网路比较快,游戏、影片都不卡,还有免费的教材跟线上课程……我同学都在那边上数学。」
  「谁跟你们说的?」她忍不住追问。
  「就同学啊,还有troy上……大家都在用嘛,老师也说那边的平台内容多。」孩子一脸单纯,「不是大家都说,那边比较进步吗?」
  「南桑开发的那个troy?不是早就宣导要避免使用了吗?」峻廷讶异地插了一句。
  小诗大声抗辩:「可是大家都在用呀!又快又好玩!」
  短短几句话,像刀子一样往玉玲心口戳去。她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声音低哑:「听你这样说,妈妈也想要试试看了呢。」
  「好啊!我可以帮妈妈创帐号哦,我们还可以一起赛车!」小诗兴奋地说。
  玉玲抬眼望向丈夫。对方握了握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却掩不住眉间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