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遇袭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稍微心软而释出好意,都有可能被反咬一口,他怎会不懂呢?
  再多的劝告也是徒劳,男人冷漠地看着铃兰,「既然你不听劝,那就自生自灭吧,毕竟我也不想和政府的人有所牵连。」
  丢下一句话,男人跃上矮墙,他的黑色风衣因风吹撩起,遮蔽了铃兰头上的那一轮圆月。
  暗巷变得更加漆黑,不过剎那,男人早已不知去向。
  一个人身处陌生的国度,铃兰是无措的,但眼下也只能靠自己。
  走出暗巷,大街上的商家都已关了门,城市一片冷清,毫无生气。
  他寻找着能借宿一晚的地方,逛了一圈徒劳而返,想来今晚大抵只能露宿街头了。
  夜晚太寂静,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铃兰竖起耳朵,他听着朝自己靠近的脚步声,心中警铃大响,来者是善是恶?等待他的只有未知。
  「托玛斯?」
  暗处走来一名染着绿发的女子,她的脸上打了不少洞,戴着新潮的钉子,嘴里叼了一根菸,特别松弛。
  铃兰定睛一看,女人长得很美,并非过分阴柔,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蛋因装饰突出个性,她穿着一件黑色背心,飞行外套被随意系在腰间,但她走至距离铃兰三步时,却停下了脚步。
  「你不是托玛斯。」她篤定地说道,即使眼前人与托玛斯长了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大相逕庭。
  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俐落上膛,把枪口对准了铃兰的胸口。
  铃兰不清楚女人手中拿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该逃,他下意识闪躲,依然无法完全闪过,子弹擦过他的手臂,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猛然往外流,不过几秒鐘的时间,衣袖几乎沾满了鲜血。
  铃兰吃痛地倒抽一口气,他跌坐在地,仰望着女人。此刻,女人的影子完全笼罩他,那双蓝眸紧紧锁定铃兰,他是猎食者看上的猎物,一口咬住就不会松脱。
  眼下躲过子弹是幸运,但若不想办法逃,迟早会死于女人的枪口之下。
  「嘖,倒是挺会躲。」
  手枪再度上膛,女人把枪抵在铃兰的脑门上。
  铃兰没有过多挣扎,这么近的距离,只要女人扣下板机,他必死无疑。
  「莉莉安,放下你的枪。」
  熟悉的男声让两人一愣,莉莉安收回手,回过头发现托玛斯正朝自己走来。
  见铃兰狼狈地摀住自己不断冒出鲜血的胳膊,托玛斯的心中一股无名火燃起,他怒于铃兰的倔强,非得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吃了苦头才知错。
  「你有十条命都不够活。」
  莉莉安来回打量托玛斯和铃兰的脸,她仍对现况一头雾水,不解为何他们如此相似。
  她伸手扯了扯铃兰的脸颊,确认对方的脸皮并非偽装,更加困惑了。
  「这是我的哥哥。」托玛斯自己也没能解开铃兰身上的谜团,但为了保住他,只好撒个谎掩饰,「这两天我去精神病院把他领了出来,他神智不清还奇装异服,没办法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你说谁是精神病……」铃兰拍开莉莉安的手,企图反驳,却再看见托玛斯锐利如鹰的眼眸时,噤声不语。
  那双眼睛中藏着托玛斯无法开口的情绪,有杀意、警告,还有一丝急躁。
  托玛斯上前,抓住铃兰的后领将他拎起。
  「现在,跟我走。」
  那是不容拒绝的命令,除了父皇,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跟铃兰说话,但此刻他放下身段,乖乖地跟在托玛斯身后。他想,托玛斯是他在这个世界中唯一的保命符,多亏这张皮囊,让他短暂获得了庇护。
  托玛斯的庇护所是一间平房,建于雾城郊区。
  推门进入,铃兰环顾四周,屋子十分整洁,只是装潢简陋些,但此处之于托玛斯不过是休憩之地,他鲜少回这里,只有在一段长期任务结束后,与组织申请休假,才会在这处庇护所多留几天。
  托玛斯安排铃兰住在客卧,客卧里只有床、书桌与衣柜,还有一扇小窗户。
  「把你这套衣服脱了。」
  铃兰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常服,一袭白衣虽不算张扬,但衣领、设计太过浮夸,加上胸前别上的帝国国徽,难免引人注目。
  更何况,现在还染上了血。
  托玛斯从床头柜翻出了医药盒,他看着那道不该出现在铃兰胳膊上的口子,愤怒与担忧的心情顿时填满胸口,他小心翼翼为铃兰上药、包扎,还准备了乾净的衣物供他更换。
  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上心,但看着铃兰的脸,就好像看见过往无助的自己,歷经风霜后,磨去了喜怒哀乐,对万事万物淡漠。
  这样的铃兰、这样的自己,让他感到无力。
  铃兰接过托玛斯递来的白衬衫与西装裤,俐落换上后,随意用别针固定突出的布料。更衣后,他走出客卧,他听见厨房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凑近一看,是托玛斯准备料理晚餐。
  流理台上放着简单的食材,麵包、番茄和起司,只需在煎个肉排,就能製成三明治果腹。
  托玛斯对食物不讲究,只要能吃饱就够了,可铃兰在皇室待久了,一餐至少十道佳餚,分量不多但菜色丰富,简陋的三明治只能称上点心。
  感受到铃兰的视线,托玛斯可不愿迁就他,端着做好的三明治上桌,淡淡瞥了他一眼,「在我这可没什么好待遇,你爱吃就吃,不爱吃就饿肚子。」
  铃兰没有回应,只是拉开眼前的木椅落座。
  「看来你是个聪明人。」
  托玛斯拿起三明治,在外奔波一天早已飢肠轆轆,三两口解决一个,一共吃了三个才满足。
  反观铃兰,他依然优雅,细嚼慢嚥品嚐着三明治。
  「看来,我一开始的推测是错的。」托玛斯起身,去橱柜拿了一瓶威士忌,添入酒杯至半满。他拿起酒杯轻晃,酒液随杯壁转了一圈,捲起一个小漩涡,「你不是政府的人。」
  铃兰抬眼看向托玛斯,「我说过了,我是……」
  「你是安森帝国的教皇,铃兰。」仰头猛饮酒水,将空酒杯重重放在桌面上,托玛斯蹙眉质疑:「你想怎么说服我相信?那是一个不存在的帝国。」
  铃兰不愿再与托玛斯辩论,他此刻倒是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这个世界,没有安森帝国。
  他自嘲一笑,「是,我无法说服你,但……你大可以弃我于不顾,又为什么要帮我?」
  铃兰抬眼,无惧与托玛斯对视,大大方方望进他的眼底,企图剥丝抽茧他的这份善意。托玛斯可不是个善人,他之所以出手相助,必然有原因。
  似乎被踩到了痛脚,托玛斯挪开视线,沉默半晌依然想不到最好的说词。
  他自问,为什么要帮铃兰?
  脑中只有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