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例外
  拔出枪套中的手枪,准心瞄准主导者的脑袋,再看见綑绑铃兰手腕的绳索松脱后,托玛斯扣下板机。
  子弹贯穿了主导者的脑袋,一枪毙命。
  两位小弟吓得不轻,正左顾右盼寻找子弹来源,其中一人还想抓住铃兰作为肉盾,而此时,铃兰早已挣脱,他用头用力撞击想抓他的男人,顺手抽出他腰间的手枪,反手上膛击杀他的伙伴。
  男人被撞得头昏脑花,在他恢復神智时,只见身旁躺了两具尸体,铃兰与托玛斯双双用枪指着他。
  「是谁委託你们?」托玛斯冷声道,把枪枝抵上了男人的脑壳,「你如果肯说实话,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男人不过是跟着老大行动,与政府官员从未接洽过,他又怎会知道这场交易背后盘根错节的内容呢?
  他跪倒在地,拉着托玛斯的裤脚祈求他留条生路,但托玛斯也明白,此刻若不杀了他,届时「有两个托玛斯」的流言蜚语传至官员耳中,定是后患无穷。
  他回望一眼铃兰,见他腿上的血窟窿,霎那被点燃了怒火。
  将手枪上膛,托玛斯的低语残酷冷血,宛若来自地狱深渊的忠告:「把眼睛闭上。」
  铃兰没有回应,轻闔上眼睛。
  装了消音器的枪,杀人于无声,铃兰再次睁眼,地上已躺了三具尸体。
  他发现托玛斯正看着自己,那双眼里的情绪很复杂,除了怒火、无奈,还有一丝自责。
  「回家吧。」
  铃兰拖着受伤的脚,一跛一跛地朝门的方向走去,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判断托玛斯有跟上。但他没预料到,托玛斯绕到他面前,背对他蹲了下来,似乎是体贴他不便于行的腿,欲背他离开。
  「你可不是伊斯顿。」故作轻松地打趣他,但铃兰还是趴上了他的背,让他带自己走。感受到托玛斯的情绪低落,铃兰抚弄他的发丝——就像他安抚伊斯顿时,会拿刷子替他顺毛——五指插入托玛斯的发间,指腹贴合他的头皮,由上到下轻轻按摩。
  「托玛斯,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铃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去聆听他不平静、慌乱的心音,「其实,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沙利文都告诉我了。」
  托玛斯应了一声,铃兰听不出他的情绪,于是自顾自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你们很勇敢,愿意踏出第一步去推翻腐败的政府,只是歷史是成王败寇,如果抗争到最后一刻仍以失败收场,后世会为你们扣上逆贼的大帽子。」
  「我们不在意。」托玛斯说得平淡,这些加入组织,愿意牺牲的杀手,都是走过一条残忍的道路,才想要改变这个国家,「就算成为后人眼中的罪人也无妨,百年之后你我都是一具枯骨,人间的评断之于我早已没有意义……只要我的目的达成就够了。」
  「你是指,重新规划贫民区吗?」
  托玛斯停下脚步,沉默良久,再度开口时话中满是不确定,「你会觉得,这样的想法很愚蠢吗?」
  贫民区,在常人眼中就是一滩浑水,怕那些脏泥沾身上,人人避之不及,谁愿意伸出援手?
  他深知人性,这种没有利益、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别说是政府官员,连国家的社福机构都不愿意出手相助,那些贫困的国民又该何去何从?
  「不,我觉得你很伟大。」
  「伟大?」
  「世局混乱,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拯救弱势挺身而出,这样的你很值得尊敬……我知道你最原始的目的,并不单只是为了那些人民,而是想进行一次自救对吧?」
  托玛斯的心脏猛然收紧,多年来,他第一次听见有人精准地说出他真实的想法。
  那些夸讚他有一颗爱民之心的人,没能看见他真正的慾望——他只是想要对抗苍白无力的童年,解救儿时落魄不堪的自己。
  铃兰洞悉他最真实的欲望,即使那是种在自私上发芽茁壮,最终结果的善良,也不会被否定。
  「动机、过程与结果,哪个最重要呢?」铃兰浅笑,他低声喃喃,却字字句句落入托玛斯耳中,「都很重要啊,可是不见得每个人都能看见这么漫长的进程,最终被人作为评判标准的,只会是结果。」
  托玛斯欲言又止,他看不见铃兰的表情,却感受到对方把脸埋在自己的肩窝,将重量压在自己的肩背。
  此刻他在想什么呢?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过去,那你也跟我说说吧,说说看你的过去……还有,安森帝国。」
  从废弃大楼到庇护所的路程不短,这一路上铃兰诉说了自己的过去——
  他的身分、他的国家、他的信仰……以及他所掛念的一切。
  托玛斯静静聆听,最后重机在庇护所前熄火时,他开口问了铃兰一句:「如果有机会回到你的世界,你会回去吗?」
  铃兰没有一丝犹豫:「会,我的子民需要我,我不可能放任反叛军以及柏克以强权压迫平民。」
  他的语气过分坚定,彷彿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人、事、物,包含托玛斯。
  托玛斯将手放在胸口,感受这股鑽心的痛楚,从微弱到剧烈,好像将他的心脏撕成两片。
  是啊,铃兰的想法再正常不过了,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两、三个月,他又怎会把心留在此地?
  这份痛楚,让托玛斯明白是自己踰矩,因不可得之物而执着,他享受着铃兰的陪伴,让他寂寥的人生多了一点生气,在与铃兰互动时的每一种情绪,都让他找到自己身为人的证据,他不是杀人机器,而是有血肉的人。
  他深藏心底、长年追求的慾望因为这场意外而满足。一切太过理所当然,好似温水煮青蛙,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抽离对铃兰的心理依赖,为时已晚。
  眼下,他竟然还庆幸着,这份心痛有多真切。
  仔细回想短暂数月的点点滴滴,一厢情愿的情感堆积,最终成了笑话。
  托玛斯不信神,也不将生命寄託于虚无飘渺之物上,更不相信什么狗屁爱情。
  而此刻这份难以诉清的感情在他心里堵得慌,抽离后便只剩一具躯壳。
  铃兰终究成了他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