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名字
  在新的作战计画拟定前,托玛斯获得了整整半个月的长假。
  莉莉安和安其罗无处可去,于是决定留守组织,他们建议托玛斯利用这个长假带铃兰去旅行,让他更加深入了解这个世界。
  两人的用心良苦托玛斯是懂的,与这个世界的连结越深,就会產生越多感情,这份感情会成为铃兰的绊脚石,阻挠他回到原本的世界。
  当托玛斯还在犹豫时,安其罗和莉莉安一不做二不休,早已帮他订好车票与民宿。拿着车票,托玛斯心情复杂,是无奈、感激,也是担忧。
  「托玛斯,你要相信我们,就算你离开半个月,组织也能照常运行。」莉莉安拍了他的肩膀,让他放宽心出游,「何况,如果不趁现在去,之后上头把任务分派给我们,说不定又是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
  是啊,每回任务都是在刀尖上游走,在铃兰来到这个世界前,托玛斯早已对这样的生活感到麻痺。
  除了杀戮,他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托玛斯,这趟旅行或许会带给你很多想法,如果你想要回归平静的生活,我们会祝福你。」安其罗也走到他身边,将手搭到他的另一边肩膀上,「你可以带着铃兰逃跑,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
  因为没有牵掛,故而成为殉道者。可若哪日,这颗总是平静如止水的心因一人泛起阵阵涟漪,又该何去何从?
  托玛斯从不愿意去想,只是安其罗和莉莉安的祝福给了他最好的答案。
  逃跑,也是一种选择。
  献祭不可实现的理想,用尽全力逃跑到只有彼此的未来吧。
  简单整理几件轻便的衣物,托玛斯与铃兰搭着火车来到了欧开诺斯小镇。
  走出车站,放眼望去是一片白色矮房,而来来往往的人们,穿着朴素简约。
  托玛斯一生只去过两个地方——贫民区与雾城——第一次来到临海的小镇,托玛斯表面镇定,内心却像个孩子一样,对四周景象感到好奇。而铃兰也是如此,安森帝国的首都不靠海,他的前半生从未走出那座城,初次见海,他扔下了自己的随身行李,在奔跑过程中蹬去自己的鞋袜,毫不顾忌自己多狼狈,当双脚踏入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海水时,他感受着小浪打在自己的小腿,感受这片海洋源源不绝的生命力。
  托玛斯收拾着残局,身上带着两人的行李,在不远处的沙滩佇立,那双黑瞳中倒映着铃兰的身影,见他蹲下身,一会儿用手捧起一抔水,一会儿捡起脚边的贝壳,对这片海洋充满好奇,托玛斯忍俊不禁,觉得这份童趣有些违和,却又不忍打断如此恬静的确幸。
  仔细想想,他们的童年从未有过此刻的无拘无束。
  海鸥成群飞行,似在空中划开一道墨痕,两三个孩子在沙滩上奔跑追逐,还有一个小孩跌倒,撞进铃兰怀里。铃兰稳稳接住他,提醒他不要乱跑,他的声音就像海浪拍沙一般清澈温柔,小孩不怕,乖乖点头后便慢慢走回自己的祖母身旁。
  「先跟我去办理入住吧,把行李收拾好再来玩!」
  铃兰闻声,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贪玩了,连忙捡起自己的鞋袜,朝托玛斯走去。
  当铃兰走到自己面前时,托玛斯蹲下身,从行李袋中翻出一条毛巾,替他擦拭沾满细沙的脚掌,待铃兰穿好鞋袜后一同前往民宿。
  在民宿柜台出示安其罗偽造的身分证,托玛斯和铃兰被定义为「兄弟」,这身分没有人会起疑,就是被民宿老闆提了一句「名字真特别」。
  收回身分证,托玛斯端详上头的文字许久不语。
  铃兰的名字依旧是铃兰,而他的名字则被改为「双生」。
  托玛斯颇为无奈,他的名字是有孪生之意,但更多或许是安其罗的恶趣味,明摆着暗示他与铃兰的关係。
  铃兰也看见了身分证,问他这名字是不是取自双生花。
  「双生花?」托玛斯好奇询问他为何有这种想法,安静地听着铃兰解释。
  双生花是一种传说,并蒂生花,一生为生存而争斗,一梗上只会有一朵花存活。
  铃兰解释:「双生花的争斗是必然,若是心软而想着同生共死,两朵花只会一起烟消云散。相传双生花的花语是『错过的爱』,或许正是因为生时都在争斗,当一朵争败而死,活下来的那朵花再回顾过往种种,才意识到那些争斗与伤害有多执着,爱意也是同等强烈。」
  托玛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传说故事,起初内心并没有太大的感触,可当铃兰提及双生花的伤害与爱意相等时,他的心却荡起一圈圈涟漪,馀波久久难消。
  恨与爱,原来可以并存吗?
  铃兰很擅长说故事,双生花的传说被他说得绘声绘影,托玛斯完全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甚至想挖掘更多。
  「那你的名字呢?是什么意思?」
  铃兰正在更衣,刚为了游泳更换上轻便的t恤,闻言便停下动作,转头与托玛斯对上视线。
  他再次开口,语气满是遗憾,「铃兰花的花语是『幸福归来』。」
  他为谁带来了幸福呢?那些维护他的子民在他面前被柏克杀害,他们为他牺牲性命,而他呢?却在另一个世界受人庇护苟活。
  「这个名字真美。」
  铃兰愣了半晌,他盯着托玛斯看了许久,想看出他是否在恭维自己。
  这么美的名字,却落得颠沛流离的结果,岂不讽刺?
  但铃兰没能看见托玛斯的虚偽,只望见他眼底的那份真诚。
  幸福归来,多美好的寓意。无论在这世间经歷多少风雨,都会挺过去的,总有一天能等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托玛斯本不信这种虚妄的祈愿,只是他与铃兰相遇了,一个说不上多美好的奇遇却带给他的生活一点变化,不再枯燥乏味,好像也给予他一条新的路。
  但铃兰的幸福,与他无关。
  「你说你是教皇,那你的父……父皇,肯定是希望你能带领国家迎来幸福,才会为你取名为铃兰。我想,有你这样的皇帝,百姓们一定很幸福吧,因为你即使身处他乡,也惦记着他们。」
  明明是说着夸讚的话,托玛斯却觉得心酸,心酸铃兰的这份惦记并不属于自己。
  「你没有愧对谁,不管是你的子民、你的父亲,或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