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下潜
  在欧开诺斯小镇中最着名的旅游行程,便是潜泳。
  之于托玛斯,潜泳不存在好的回忆,为了成为一名顶尖杀手,他曾经被关在密闭水域中训练,学会了潜泳,但也险些丧命。
  他不想下水,可看着兴致勃勃的铃兰,也不忍心泼对方冷水。
  无奈之下,他选择捨弃自己记忆中的不快,他告诉自己,这是一片有生命的汪洋大海,而不是黑暗中的密闭水域,在此处他可以肆意游泳,不需要担忧哪来的暗器会伤害自己……他不断地说服自己,却无法让紧绷的神经放松,甚至牙咬得特别紧。
  「托玛斯!」
  闻声抬头,铃兰已经塞了一套黑色潜水服到他的手里。手里的潜水服好似绑了一颗重石,镇压他忐忑不安的心,让他的情绪归于平静。
  是啊,一切都不一样,这不是一场试炼,也不是为了夺人性命而学习,这只是一次旅行的体验,是他难得拥抱自然的时机。
  这样愜意的生活,总有一天能实现吗?若他们的理想抱负得到回应,待生活平稳时,他想要带莉莉安和安其罗一块来此地重游,那时他们不再是战友,而是朋友。
  收起感慨,托玛斯陪铃兰一起挑选了合适的装备与衣服。潜水并不能当一场游戏,水下会有许多料想不到的意外,一不留心可能就会丧命。
  为了安全考量,托玛斯叮嘱铃兰不可下潜至深处,最深约十二至十五米。他也清楚铃兰不见得听话,于是在潜泳的过程中决定时刻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确保他的安全。
  换上潜水服、配戴好相关装备,铃兰慢慢入水,他才学会游泳三天,因此托玛斯为他准备浮力调整背心以及绳索,让他能无后顾之忧,自在地游水。
  起初铃兰只要一段时间没浮上水面,托玛斯就会着急下水找人,几过后才稍微放宽心。他也惊讶,原来铃兰水性好,这是不可多得的天赋,让他快速适应了这片海域。
  「你要不要一起下来?」铃兰浮上水,摘下调节器,邀请托玛斯一起下水。在水下看见的那些风景,希望不只是自己独享,而是与托玛斯一同将这片蓝海的每一隅,尽收眼底。
  托玛斯犹豫片刻,才开口诉说不下水的缘由:「我之前做过潜泳的训练,是组织里的水域暗杀训练,在那座泳池中,时刻都会有暗器从角落飞出,当我们这些人被划伤,关着鯊鱼的笼子就会被打开,有许多伙伴因为这场训练丧命。」
  托玛斯忘不了,漂白水的味道一下子铁锈味覆盖,刺鼻又作呕,在眼前受伤的伙伴,还来不及将他拖出海面,眼睁睁看着他成为鯊鱼的食物,四、五隻鯊鱼分食身躯与头部,直至断气。这样残酷的训练,不只经歷过一次,有太多太多的杀手惨死于各种训练,留下的人成为了他人口中的「菁英」。
  这些菁英,都是踩着伙伴们的尸体而生存下来,组织不断洗脑,说这是背负伙伴的志向而活,但托玛斯一次次反问自己,这些试炼有必要性吗?都是为了生存而成为反叛者,想要改革一切,为什么走到最后还没与政府对抗,就连命都留不住呢?
  铃兰听闻他诉说来龙去脉,不禁感到心痛,他厌恶组织的作法,谴责他们的残忍,可说这些话毫无益处,托玛斯依旧沉浸于过往的痛苦而无法自拔。
  铃兰伸出手,轻轻地将托玛斯搂入怀中。他身上的潜水装备有些硌人,但托玛斯没有任何反抗,静静地靠在他的怀抱中,聆听他略快、有力的心跳声,感受他的生命。
  「托玛斯,这不是你的错,不需要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要让自己这么痛苦。你要知道,组织所做的一切是错的,而那些逝去的生命,已经回不来了,你只剩下往前走这一条路。
  「你没有不配获得幸福,你的幸福与他们的苦难不该相提并论,不要用惩罚自己还赎罪。」
  铃兰的话,是一座避风港,让受尽风雨的那颗心,不再漂泊,找到一处依靠。
  自我惩罚有何用处?托玛斯心知肚明,可他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自己的渺小,离不开组织又救不了伙伴,兜兜转转好几年,少年的心好像按下时间暂停键,走不出那些荒唐、创伤的岁月。
  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耸起的肩膀缓缓塌下,呼吸也逐渐平缓,让自己抽离那些痛苦的记忆。半晌过后,他终于愿意与铃兰一同下水。
  托玛斯穿上潜水装备,他们下潜到约十二米的深度,虽然还在浅水区,但放眼望去所见皆是新奇的景緻。
  阳光似一道光柱射入水中,随着水流折射出光晕,湛蓝色的海水明亮而清晰,他们能看清楚生长在此处的珊瑚礁与藻类,橘色、绿色、紫色……像是一条色彩繽纷的长毯,为这片蓝海点缀了一丝生机。
  正与铃兰欣赏着海中美景,托玛斯却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水流,水流变得越来越急,他伸手去抓住铃兰的手臂,想把他往水面上带,却晚了一步。
  他们被包围了,不过是虚惊一场,是小鱼群朝他们游来,围绕着他们。
  透过面罩,隐约能看见铃兰笑得瞇起的双眼,托玛斯无奈摇头,他确实是过度反应了。
  铃兰伸出手,小鱼们绕着他的手臂转圈,在水中翩翩起舞,转圈的轨跡捲起小浪。
  在这一刻,托玛斯的心受到了触动,原来水不只会夺去生命,同时也孕育了丰富的生命,他们会随海流的方向前行,找到自己的生命出口。
  浮上海面时,托玛斯摘下调节器,笑着伸出手,拎起一隻卡在铃兰头顶上的迷航小鱼,送它回到海中。
  「你是人鱼吗?这么受小鱼的欢迎?」
  托玛斯的调侃没让铃兰害羞,他反而笑着问他是不是嫉妒自己受到海洋生物的欢迎。
  对铃兰的反问不以为然,他再度说道:「嫉妒?如果下次爬在你头上的是拔不下来的章鱼或是有毒水母,你再来问我会不会嫉妒你。」
  「托玛斯,有没有人说你跟小学生一样幼稚?」铃兰没想和他斗嘴,可奈何托玛斯卸下心防后就像个孩子,调皮又固执,真让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