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矛盾
  在镜中世界的第三天,铃兰不再牴触与十年后的托玛斯接触,也不再强求回到自己的帝国,而是观察着托玛斯的一举一动,企图找出他的动机。
  被囚于此处,什么都没有,只能透过镜子查看每个时空的自己。警察、老师、连续杀人魔……每个时空的他都有着不同的身分,过着不同的人生。
  他看着属于自己的那面镜子,里头早已没有人的踪跡,只像是一颗寂寞的镜头对准了火刑台,偶而两三人走过,没有多驻足停留在此等不祥之地。
  突然,镜子被一匹红布遮挡,他抬头一看,是托玛斯。
  「就算看到火刑台,我也已经不会伤心了。」
  「我知道,是我不想看。在你上火刑台前,我几乎天天盯着这面镜子,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看不见未来的你……」
  铃兰的人生,停在了二十七岁的火刑,而往后的每一天,都是一场错误,都是托玛斯偷来的。
  他原以为,自己不死,是还未完成上天的使命,所以曾几度尝试回到自己的时空,不料留下他的,原来是爱人的呼唤。
  「托玛斯,你简单一个决定就改变了我的馀生,不……应该说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理应感谢你,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生气,我对你的擅自作主感到愤怒,我没有选择,而你却肆意操弄我的人生。」
  铃兰觉得很讽刺,在他寻找回到过去的方法时,托玛斯也能从镜中看见他的焦虑与困惑,是否笑话着他,暗暗自喜这一切都是出自于自己的计画。
  托玛斯低垂着头,像是挨训的小孩,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多加解释与反驳,而是任由铃兰指控。
  正如铃兰所言,他确实是个自私的人,操控了铃兰的人生轨跡,企图去满足自己被爱的需求,去救赎自己的人生。如此圣洁、傲骨的人,怎可能作为任人操控的木偶,铃兰的愤怒理所当然,他也必然承受怒火。
  只是,他在赌,赌铃兰的心软,赌铃兰深爱十年前的自己。
  见托玛斯不语,铃兰也不愿意再指责。
  他看向另一面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是个建筑工人,正再盖一个城堡的高塔。
  恍惚间,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神话故事。
  曾经,人类们为了建造一座通天的塔,来传播自身名声,他们妄图「成神」,于是主神降下惩罚,让人类们四散各地,有了不同语言的隔阂。
  他望着托玛斯,此刻的他们,就像是高塔坍塌后的人类,有着隔阂,无法理解彼此的想法。
  如果,他愿意让一步,听听托玛斯真正的想法和慾望,一切是不是都会有所不同呢?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托玛斯将自己的遭遇告诉铃兰——组织覆灭后,他在沙利文的靶场、马场避祸,与老头子相依,好在沙利文长寿,陪了他十年后寿终正寝。在整理遗物时,托玛斯意外发现了一面月牙小镜,他将那面镜子与母亲的遗物扣在一起,才发现原来这是一组折叠镜。
  他被镜子引导进入镜中世界,意外得知原来在不同的时空中有着不同的自己。
  他也看见了铃兰,深深的被铃兰吸引——那时铃兰身着白袍祈雨,数十万子民跪服于台阶之下,期许上苍怜悯。
  一滴、两滴,雨水缓缓滴落,祈雨祭典确实见效了,铃兰站在雨中欣然一笑。那时的他看见那抹笑,觉得铃兰就像个天使,铃兰在想什么呢?是欣慰百姓不再受苦,还是感慨上苍终于看见苦难?
  后来,他开始观察着铃兰的生活,为他着迷,他内心的爱越发膨胀,甚至萌生想佔有镜中人的念想。他知道这一切太荒唐了,可托玛斯无法自抑,他连心都能掏出来送铃兰,又怎能放下这段虚无荒唐的爱情呢?
  铃兰闻言,许久不语。
  他无法评价托玛斯如此扭曲的爱,这样畸形的爱意形成的原因,需要追溯他往昔的不幸,铃兰怎么忍心指责他?
  「你认为,拥有我就能治癒你受过的伤吗?你怎么能这么天真……」
  托玛斯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在与人相处、感情交流方面的经验特别贫瘠,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只是爱慕铃兰的每日每夜,他都能感到一丝安慰。
  托玛斯頷首,之于他,铃兰就是唯一解药。
  「胸口的伤口,还会疼吗?」
  「一点点。」
  「我不知道他会向你开枪。」托玛斯搓着手指,他有些紧张不安,当他透过镜子看见铃兰遭到枪击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手紧握,几乎骤停。
  他能清楚地感知十年前的情绪,被爱恨冲昏头的自己,是真的想要杀了铃兰。
  所以,他不得不将铃兰带离。
  「那时的我,瞄准的是你的心脏,开枪时却因为手抖而没能瞄准,子弹打偏了。」他说出真相,偷偷抬眼观察铃兰的表情,「救了你的人是我,想杀你的人也是我,是不是很矛盾?」
  「救了我的人是你,想杀我的人是十年前的你,不一样的。」铃兰说得很淡,但他的心却特别混乱。
  十年后的托玛斯,和十年前的托玛斯是同一人吗?他能将两人混为一谈吗?过去被改变了,两个托玛斯的生命也產生了分歧,即使十年后的他能感受到情感,那也不是他经歷过的故事。
  眼前人,是爱人吗?
  是会为了他而偷书,是喝完他煮的甜浓汤,或是见他睡在沙发上,会为他盖上一条毯子的托玛斯?
  那不是眼前人的经歷啊!
  即使因时空的穿越感到混乱,但铃兰很清楚,两个托玛斯是不同的个体。
  「我想回到过去,我想和托玛斯……和十年前的你告别。」铃兰说得很决断,这是他必须做的事情,他不能不告而别,让这段爱情之于托玛斯只剩下止尽的绝望与痛苦。
  托玛斯想制止,他担忧铃兰再一次回到过去,又会种下一个新的因果。只是,当他看见铃兰眼中的坚定时,他深知自己已经失去了插手的权力。
  铃兰不只想再见一次爱人,他也想解开所有的谜团。
  时间不断地流逝,当过去被改变了,待在镜中世界的托玛斯又该何去何从?他是否会成为时空夹缝中的错误存在?
  他必须寻找真正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