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钟雅丹点点头,目光望向车流,有些感慨:“一晃眼,咱们也快两年没见了吧。”
  黎柯无声地颔首。
  “你看见小双了吗?”话题陡然一转,钟雅丹的语气轻松了些:“那真是个好女孩儿。”
  手指缓缓握紧,黎柯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挺喜欢之聿的,”钟雅丹像是没察觉他的僵硬,继续说着,语调温和却绵里藏针,“而且,她也知道之聿跟你的事。知道了,也没计较,还表示了理解。”
  “阿姨,”黎柯终于是没有忍住接了话,声音绷着,“顾之聿都跟我解释过了,他们两人是在演戏,为了顾叔能安心治病。”
  钟雅丹似乎并不意外,她勾了下唇角,是一个带着点轻蔑的笑容,“女追男,隔层纱而已,之聿没有过正常恋爱,只要小双稍微努力,自然是水到渠成的。”
  “现在是我和顾之聿在一起!”黎柯宁愿钟雅丹不由分说地咒骂他,打他,但他真的听不得这些话,“阿姨,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不肯相信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吗?”
  “爱?”钟雅丹转过脸,目光冷淡地落在他脸上,“我只信男女之间,那才叫爱。”
  “顾之聿不可能和她在一起。”黎柯笃定地说。
  “小双就是要他,你又能如何?”钟雅丹上下打量黎柯,“你有哪一点能和她一较高下呢?”
  “哈!”黎柯被那目光刺得浑身发颤,心底蛰伏的阴暗猛地窜了上来,“如果她非要介入我们之间……她会后悔的。”
  “我要去她单位找她的领导,说她勾引我男朋友,还要把她曝光在网上,叫她在同城出名,拉横幅、找狗仔跟踪……阿姨,这些我都做得出来的。”
  黎柯胸口剧烈起伏,牙关紧咬。他看着钟雅丹,等待着她或许会出现的愤怒、惊愕、或是咒骂。
  但钟雅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笑了。
  她从容地从身侧拿起自己的包,抬手打车。
  在车门关闭前,钟雅丹冲着黎柯抬了抬眉毛。
  “你忘了吗黎柯,我是顾之聿的妈,我说过的。”
  吹了许久的风,黎柯才慢慢觉得心脏跳得没有那么快,他逐渐觉得不太对劲,钟雅丹向来强势,今天为什么会跑到这里就跟他说了这么几句话。
  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回到家,黎柯煮了一碗火鸡面。
  他太久没食欲,此刻辛辣的香气窜进鼻腔,竟久违地勾起一点饥饿感,筷子刚夹起面条,还没送到嘴边,门锁响了。
  顾之聿推门进来,神色复杂,眉宇间压着一层浓重的倦意。
  “你怎么回来了?”黎柯手上动作停住,下意识心虚,顾之聿以前不爱让他吃这些东西。
  但顾之聿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碗面上,他径直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将其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下一秒,黎柯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激动未平的颤抖和一股阴毒的狠劲:
  [我要去她单位找她的领导,说她勾引我男朋友,还要把她曝光在网上,叫她在同城出名,拉横幅、找狗仔跟踪……阿姨,这些我都做得出来的。]
  筷子尖端的面条滑落,掉回碗里,溅起几点红油,黎柯怔怔地看着手机,像有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顾之聿。
  “小柯,这是怎么回事?我跟你解释过的对吗?”顾之聿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沉沉地吐出,“我和徐双,她只是好心帮忙。”
  顾之聿今天下了班过去医院看望顾健柏,没多久,钟雅丹红着眼回到病房,看见他时吓了一跳,随即忙避开视线,低头收拾着顾健柏换下来的衣物,准备去洗。
  顾之聿看出她状态不对,跟到了洗衣房,伸手要去接盆子,“妈,我来吧。”
  “不用,我来。”钟雅丹挡开他的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衣服上。
  她沉默地搓了几下,才像是难以启齿般,低声开口:“之聿啊……人家小双是好心,帮了咱们家大忙。咱们可不能……不能让人家姑娘,因为帮这个忙,反而受了无辜的牵连。”
  顾之聿听得眉头蹙起:“您说什么呢?什么牵连?”
  于是钟雅丹便叹了口气,“之前你寄东西,有地址,我今天以为你不过来,就想着,过去远远地看看你离开家这几年,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钟雅丹说她走到小区门口,刚好碰见出来买东西的黎柯。
  顾之聿听得心脏一紧。
  “我本来也不想看见他,转身要走,他抬头发现我了,就和我聊了几句,说你已经跟他说了小双帮忙的事,让我……”
  “让您什么?”顾之聿追问。
  “说既然你爸已经到了这里接受治疗了,叫我想办法让你们结束这场戏,他看不得你和小双走在一起,演的也不成,不然的话就要对小双不客气,我气不过跟他争论起来,他就说……”钟雅丹说着眼泪又汪起来了,她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我想着录个音也好有个证据,可我老眼昏花,找录音找了半天,只录到了一句话。”
  钟雅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之聿,小双真是个好孩子,咱们不能害了人家啊!黎柯那孩子……他现在怎么变得这么……”
  后面的话,她哽咽着没能说完。
  顾之聿只觉得寒从脚起,录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和他记忆中黎柯极端时的模样严丝合缝。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将录音传了过来,然后离开了医院。
  “小柯,这个录音有误会吗?”顾之聿像是例行公事一般地问,“我想听你解释。”
  误会?
  黎柯茫然地摇摇头,话的确是他说出口的。
  顾之聿叹了口气,抬手揉着太阳穴,说出来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开房间里凝滞的空气,“那算我求你,千错万错是我的错,你不要迁怒于徐双,等我爸的病稳定,你怎么对我出气都行,好吗?”
  黎柯张了张嘴,看着顾之聿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失望,所有解释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还能说什么?
  说他不是真的打算立刻去实施那些疯狂的计划,说那些话是他在极度的刺激和恐慌下,完全丧失理智的口不择言?说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徐双明明知道他们在一起,却执意要进来当小三破坏感情的基础上?
  可是钟雅丹是顾之聿的妈妈。
  钟雅丹只录了最后那句最狠的话,前面的挑衅、贬损、对他和顾之聿感情的彻底否定,全被巧妙地隐去了。
  黎柯看着顾之聿,看着这个曾经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先抱住他安抚他的人,此刻却用一种近乎谈判的、划定底线的语气跟他说话。
  心脏像是被对方那只揉着太阳穴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发颤。
  于是,黎柯违心地、缓慢地扬起一抹笑,嘴角扯开的瞬间,眼眶无法控制地红了,水光迅速积聚,“是,就是我说的。”
  他微微歪头,眨了眨眼,一滴泪恰好在此时滚落,语气偏生又是执拗挑衅的,“顾之聿,如果我……就是要这么做呢?”
  他紧紧盯着顾之聿的眼睛,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嘶喊:你觉得我会吗?顾之聿。
  在你心里,我真的已经是这种人了吗?
  “黎柯,”顾之聿叫他的全名,字字清晰,“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真这么做,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的工作,她的社交圈,她的名声,甚至她往后的人生都可能因为你这点偏执的嫉妒和占有欲,被彻底毁掉。”
  “呵!那她为什么就要帮你这个麻烦的忙,你们不是很早就认识?谁知道她是不是也和那个小金一样,对你抱着别样的心思?”黎柯口是心非地争论。
  顾之聿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黎柯睫毛上未落的泪珠,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痛心和难以置信,“她只是好心帮忙,你别这么恶毒地揣测……”
  黎柯脸上的笑容彻底垮塌。
  恶毒。
  恶毒。
  恶毒。
  这个词像一枚淬了冰的钉子,猛地楔进耳膜,扎进颅骨深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顾之聿对他百依百顺,把他一度宠上了天。那个温柔到会把他所有尖刻言语都默默接住、会在最激烈的争吵后仍然抱着他说爱他的顾之聿,有一天,也会用上这样的词。
  用在他身上。
  黎柯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哪怕是一声嗤笑,一句反问,一点微弱的气音,可喉咙像被水泥封死了,连吞咽都变得艰难。
  他想大声地指责说顾之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顾之聿总是觉得黎柯小,所以他永远舍不得说重话。
  以前……以前顾之聿不会这样的。
  现在的顾之聿不信他。
  黎柯终于明白钟雅丹的意思了,她是顾之聿的妈妈,就算编造一个颠倒黑白的故事,顾之聿还是会下意识地更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