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后悔吗?顾之聿。
  你后悔六年前选择了我吗?
  如果我没有拉着你走上这条路,你和你的家人会不会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烟雾缓缓散去,顾之聿的眉眼重新变得清晰。他指尖的烟已燃到了尽头,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烬,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黎柯看着那截烟灰,忽然觉得,这就像他们之间残存的最后一点情谊,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粉碎,再也无法拼凑出曾经的模样。
  “嗯。”
  好半晌,顾之聿垂眸,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我妈她……情绪很不好,没办法一个人待着……”
  那截积了许久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微微一颤,从猩红的烟头边缘剥离,无声地坠落。
  它落在地板上,摔成一小撮更加细碎的,再也无法复原的粉末。
  无声的巨响炸响在黎柯耳边,他脑袋里一阵轰鸣。
  有几粒灰落在裤腿上,顾之聿的目光停顿半秒,然后伸出手将那点灰烬抹开,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无解。
  顾之聿刚没了爸爸,钟雅丹没了丈夫,这个时候不依靠儿子,还能靠谁呢?
  “我还能依靠谁呢?”
  葬礼后顾之聿要回s市找黎柯的那个夜晚,钟雅丹眼睛红肿着,没有再撕心裂肺,也没了多年前的强势,只是问面前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儿子。
  “你爸走了,这世间我只有你了,之聿,妈妈……只有你了。”这时候钟雅丹反而更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脆弱无措地仰着头,“我还能怎么办呢?我老了啊……”
  短短几句话,却似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上顾之聿的肩头。
  他回望着自己的妈妈。
  钟雅丹曾经总是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此刻松散着,鬓边刺眼的白发再也藏不住,成片地蔓延,在暗淡光线下泛着枯槁的银灰。
  小时候那般神采飞扬的妈妈,竟然也老了。
  她再也无法将小小的顾之聿抱在臂弯,跟水果店的黑心老板据理力争,也再不是曾经那个充满干劲的,非要送顾之聿进市里最好最贵学校的骨气家长。
  儿时她总说这个家没了她可不行,现在她满脸荒芜地杵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
  顾之聿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爱人,他哪一边都舍不得,放不下,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当然想两个都要。
  可钟雅丹和黎柯是无法共存于顾之聿的世界的。
  所以无解。
  悬在黎柯心头的炸弹终究还是爆了。
  六年后再次面临选择,显然,这次顾之聿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黎柯心脏碎裂成无数片,鲜血淋漓。
  他再说不出一句话了,再无法为难顾之聿,他恨不了,恨不了顾之聿选择家人。
  顾之聿没有错,从始至终顾之聿都没有错。
  黎柯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臂弯。这一次,连颤抖都没有了。
  夕阳彻底沉没,最后一点余晖抽离,客厅陷入完全的昏暗。
  他听见顾之聿起身走回卧室,听见只有出差时才会响起的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感官被无限放大,黎柯甚至在脑海里勾勒出顾之聿弯腰收拾东西的画面。
  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过去几分钟,或者已经半个小时,那声音停了。
  顾之聿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他来到黎柯跟前。
  “我走了。”顾之聿出声告别,抬起手很轻很轻地落在黎柯头顶,像这些年里无数次那样,温柔地轻抚。
  “好好的,好好的。”顾之聿的手缓缓抽离。
  一滴热泪却坠落在黎柯肩膀。
  几秒后。
  门锁轻轻扣合的声音响起,干脆,利落。
  顾之聿走了。
  真的走了。
  黎柯茫然地眨着眼,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在瞬间褪去,褪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像只要不动,时间就可以停滞,现实就可以被否认。
  要是这是梦就好了。
  梦醒来,回到多年前,他和顾之聿还在兴丰镇自己的那个又小又旧的房间里,一起窝在木床上,太阳毒辣,他昏昏欲睡,顾之聿拿书本给他一下一下扇着风。
  他们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发现他们的爱。
  时间变得没有意义,没有尽头。
  身体没有知觉,心脏好像也不见了,黎柯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他做了好长的梦,梦见顾家后院里的那棵梨树,上面结了又大又圆的梨,他像小时候一样,翻过围墙,麻利地爬上树。
  摘下一个梨,抱在怀中,隔着摇晃的树叶,看见二楼窗户里顾之聿正在低头看书。
  “顾之聿!顾之聿!”黎柯兴奋地喊。
  可是无论他怎么挥动双手,顾之聿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正在沮丧之间,后门打开了,年迈的顾老头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坐在他那张陈旧的摇椅上,悠闲地晃着。
  “顾之聿怎么不理我呢?”黎柯不解地问顾老头,“他是不是生气我把你的梨偷了呢?”
  顾老头摇摇头,笑呵呵地:“他不是故意的啦!”
  尽管如此,黎柯还是感觉到很委屈,他双手捧着梨,凑到嘴边,泄愤地咬下一口。
  好苦啊,好苦啊。
  这梨怎么那么苦呢?世间最难吃的药也没有这么苦。
  “狗东西!!”突然,吕芳破口大骂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还不给老娘滚回家!一天天净搁外头混!”
  这声音吓得黎柯心头咚地一下。
  睁开眼。
  天色已亮,门外敲门声持续,咚——咚——
  黎柯浑身酸软地爬起来,脑袋里一团浆糊,已经不敢再奢望是顾之聿。
  这是顾之聿的家,他回来不会敲门。
  只是黎柯没有想到,打开门看见的是前天才走的席姜。
  “你……”黎柯怔住,“你怎么回来了?”
  席姜眼眶有点红,神情复杂地看了黎柯一会,张开双臂问:“需要一个拥抱吗?”
  黎柯不说话。
  “那我需要你的拥抱。”席姜木着一张脸,道:“我辞职了,我不干了。”
  黎柯一愣,怎么可能?之前公司那边不是还在连环催促席姜回去吗?
  恍惚间,席姜跨了一步,将黎柯轻轻拥进怀里。
  一个很短暂的拥抱过后,两人往回走。
  席姜问:“你和你哥……”
  提起顾之聿,黎柯心底猛地一痛,眼眶酸,却流不出眼泪。
  “分开了。”黎柯说:“他不要我了。”
  满腹的苦楚无处诉说,席姜去而复返,黎柯压抑一整夜的情绪终是没能控制住,他无力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席姜。
  听罢,席姜沉默良久。
  他想开口安慰,却也知道,走到这里,黎柯并不需要那些没有实际作用的语言。
  黎柯和顾之聿之间的事是没有解决办法的,很无奈,也很现实。
  这世界上有多少同性爱人之间,因为家人的反对,不得不分道扬镳,终身遗憾。
  “难兄难弟。”席姜苦笑一声,接了两杯水过来,递给黎柯一杯,“我也失恋了。”
  真是惊了又惊。
  黎柯诧异地抬眼,看向席姜的脸。
  席姜跟恋爱这个词似乎很不搭,他从来没听说过席姜跟谁有过一丁点的暧昧拉扯,席姜向来淡漠,可以说,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是室友,朝夕相处,或许他都不会跟黎柯和骆裕有更多的交集。
  毕业工作之后,席姜好似也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没听他说过建立其他的关系。
  “没什么好说的,上不得台面。”席姜在黎柯身旁坐下,语气随意,倒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私事,“他供我读书,毕业之后,又让我上床还。”
  第42章 万一呢
  故事不长,无非是一贫如洗的家庭,供不起孩子念大学。有一天,一个成熟儒雅的男人突然出现,告诉席姜,可以包揽他所有大学的费用。
  条件是毕业后席姜要为他工作。
  像是从天而降的英雄,命运给予的救赎。
  席姜一直很尊重和感激对方,他成熟内敛,谈吐间尽显妥帖分寸,浑身散发的独特魅力总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说不清,道不明。
  两人之间身份阶级相差甚远,席姜从未有过奢望,甚至不敢深想。对方于他而言,是高高在上的明月,可望不可及,不敢污染亵渎。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刚毕业,他的明月露出真面目,扯开那层斯文的伪装,竟是彻头彻尾的一个陌生模样。
  那人总没有节制、规则地索求席姜,肆意妄为,一开始席姜还能忍耐。这些年他勤俭节约,卡里的钱剩了很多,毕业之后更是努力,他想还,还恩情,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