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是陈杋第一次说起自己家里的事情,淡色的眉毛皱了起来,像是斟酌措辞,或者只是思念到某些伤痛的记忆,项旭生心里一慌,上前一步,嘴快地接了句“对不起”,可陈杋只是摆摆手,语速飞快地讲:
  “没什么对不起,我说不怪你就是不怪你,我可能只是有点……有点失望,当然你是个很好的人,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的。”
  他措辞很谨慎,语气也很轻,甚至立马为项旭生找补辩解,可青年不知怎得,就是无比难过,仿佛令陈杋失望是一件顶天的罪名,解释道:
  “我的确有个表哥,他叫项霁生,虽然长居国外,但我们时常保持通讯,他偶尔也会回国小住,你不是完全像他,你比他好,你对我更温柔,我哥只会揪着耳朵骂我,以及跟我爸打小报告。”
  “那你继续接近我,是因为想要继续窥探我的婚姻,为那天餐厅愧疚,还是因为我像你的哥哥?”
  “因为你很好,我很喜欢你,”项旭生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这句话多么有歧义,紧跟着解释,“你厨艺很好,游戏技术也好,性格温柔,长得漂亮……这些够吗?”
  陈杋先愣了一瞬,他从没被人这样夸奖过,仿佛从有记忆开始,得到的就只有不满的谩骂,他必须拼尽全力才能获得一点点奖励,而不是像这样,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是陪人吃了两顿饭,打了几把游戏,就能收获这样的夸赞。
  甚至对方还一副十分渴望的样子,用期待到亮晶晶地眼睛望着他,夸张地竖起四根手指发誓:
  “没有什么侦探游戏,我也想跟你做朋友,可以吗?”
  陈杋最后还是没有回答,大概是他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项旭生没再逼问,松手放他走,男人立马躲回副卧里紧紧闭上门。
  身体不适,又情绪激动,没多久陈杋便昏沉地睡过去,半夜果然烧了起来,陈杋摸着床头的水润喉,可冰凉的温度只会让滚烫的身体愈发难受,翻来覆去地喘息,呼吸都是滚烫的。
  忽然,一块沾水的凉毛巾落在他头上,有人给他量了体温,又取了一粒退烧药,轻轻地叫醒陈杋:
  “陈杋醒醒?醒来喝个退烧药再睡。”
  陈杋迷蒙地睁眼,难受地哽咽出声,直到那人把他扶起,半坐着搂在怀里,他才睁开眼睛,没戴眼镜的世界都是模糊的,毫无焦点地望着前方,转了转,才投到项旭生脸上。
  他们距离很近,纵然陈杋中度近视,也能依稀看清项旭生的轮廓,青年抿着唇,睫毛在眼下投出很重的影子,温声哄他吃药。
  水是温热的,额头上的毛巾在他躺下后又换了两次,青年还给他擦了擦手脚,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在温热的毛巾碰到脚心的时候,陈杋瑟缩地想躲,喉咙溢出两声不适的呻吟,但他本人被病痛扰得神志不清,并没有察觉。
  后半夜就睡得安稳些了,项旭生大约又进来两次,探了探他的额温,便悄悄退了出去,次日陈杋被闹钟叫醒,屋子里安安静静,项旭生还没醒来。
  他踮着脚回到1101,收拾好自己,只剩下低烧,换上了最厚的羽绒服,裹着围巾上班去。
  第11章 突变
  即使加快了速度,到学校的时候也有些晚了,陈杋连感冒药都没来得及吃,就先去教室后门猫了一眼,看见学生们一个不落地坐在座位上,这才安心地回到办公室,热水冲了药。
  旁边同事多少知道些他们班上有人逃学的事情,昨天折腾到很晚,还被扣了奖金,现在看陈杋带病上班,都有些唏嘘,却也没有人上前关照,大家都自顾不暇,能有陈杋这样的人集中校领导火力,自然乐意。
  早读后第一节是语文课,陈杋上着一半,手机嗡嗡一震,是项旭生的消息,他大概是醒来发现陈杋已经离开,发消息询问:
  “你怎么走那么早?还在烧吗?”
  上课不能看手机,下课后又被叫去开会,手机没再响起,一直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杋才对着那条消息发呆,想着该如何回复,忽然一通电话弹出,是项旭生。
  陈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
  “陈老师,在忙吗?”
  青年那边声音有些嘈杂,大约也在公司,陈杋轻轻哼了一声,旁边都是别的老师,捂着电话起身走到窗边。
  “没有,刚坐下吃饭。”
  “哦,那就好,我还担心打扰你上课。”
  “没在上,有什么事吗?”
  “你还好吗,还烧不烧?”
  陈杋听了询问,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有些低烧,但不太严重,于是小声回道:“不烧了。”
  “那就好,”对面仿佛有人在叫项旭生的名字,青年语速飞快地说道,“那记得吃药哦,中午饭后只吃绿色的那盒就可以了。”
  “嗯,谢谢。”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了,仿佛项旭生专门打电话,只是为了提醒他中午吃药。
  重新回到餐桌的时候,旁边的张毅凑过脸来,有些小兴奋地问他:“是谁的电话?”
  “没什么,就是朋友。”陈杋戳了戳碗里的西红柿,没有正面回答。
  “是吗?陈老师还有朋友啊!”张毅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接着又打探道,“不是老公吗?怎么那么关心你。”
  陈杋脸色因发热有些飞红,刚刚打电话的窗边离餐桌并不远,他没穿外套,所以不想出门去,果然还是被听到了。
  “就只是普通朋友。”
  陈杋拒绝回应的态度很明显,张毅抬抬眉,表示一副不再打扰的样子,退回去前还是嘴贱地来了一句:
  “普通朋友那么甜蜜啊。”
  陈杋很想回他一句“不要随意猜测别人的私生活”,但张毅已经转头去和别的老师聊天,错过了最好的反驳机会,陈杋只能继续埋头用筷子把软烂的西红柿皮用筷子剔下来,一边在心里反思,自己究竟哪里表现出“甜蜜”。
  他明明快烦死了好吧。
  大约是他平日里总死气沉沉,所以稍微暴露些不一样的情绪,就会被人抓住大做文章。
  生活在不经意的地方稍微偏了轨,陈杋也没什么办法,只是往后项旭生再给他发消息来,他也会断断续续地回个只言片语。
  临近年关,无论是学校还是律所都很忙,陈杋早出晚归,项旭生更是行踪不定,两人没再碰面,手机上的聊天倒是比较频繁,某天陈杋翻找通讯页面时,忽然发现项旭生的聊天窗口一直被顶在上面,而丈夫已很久没联系,甚至连之前习惯的问候都没有。
  陈杋锤锤脑袋,还是这两天太忙了,又生病,把这件事忘记了。
  虽然赵英不常回家,但陈杋知道自己多少得表现出一个“合格的妻子”的模样,隔三岔五的问候和关怀,虽然大都不会得到回复,但可以防止那个疯男人在回家后找茬,给自己找罪受。
  这么想着,他编辑了一条信息过去:
  “老公,这两天很忙吗?快过年了,什么时候回家呀~”
  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得不到回复,赵英会在除夕前两天给他发送过年的安排,跟着回家也好,参加聚会也好,他只需要当个被摆设的花瓶即可,却没想到手机刚揣进怀里,就响了起来:
  “过两天回去。”
  过两天是过几天,赵英没有直说,陈杋的心情立马沉了下去,只能认命地等另一只靴子落下。
  期末试卷的出题工作已经结束,这几天班上也算安稳,除了个别刺头,大部分同学也在考试压力之下乖顺了些,陈杋本以为日子会安安稳稳地走到寒假,生活终于能喘口气,却没想到某个午后,江杰又不见了,就在陈杋想下课出去找的时候,张毅忽然小跑着来到教室门口,一脸神秘莫测地把他叫出门去。
  “陈老师,王校在监控室找你,快过去吧!”
  “什么事?”
  这节本来是陈杋的课,他都让学生们把上次的作文本拿出来了,却被这么急急叫走。
  “江杰,唉!你过去自己看吧,这节课咱俩换一下,我帮你上。”
  张毅不肯多说,推着把他赶走,自己迈步进了教室。
  陈杋一头雾水地去了王校长办公室,本以为还是像上次逃学事件一样,又被领导抓住了,却没想到敲敲门进屋,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严肃。
  江杰一言不发地站在角落,衣服凌乱,眼角猩红,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大约是刚发生矛盾,教室组组长也在,屋里还有几个生面孔,看穿着,有的是监控室保安,有的是别的领导。
  王校长看见陈杋进来,把手里的材料重重地摔在桌上,接着语气凌厉地说:
  “陈老师,你的学生心理变态,你知道吗?”
  “我没有!”
  话音刚落,旁边的江杰就高声反驳起来,王校长挥挥手,让保安先带着江杰到门外去等。
  陈杋眼看江杰挣扎,心里一揪,只能先处理眼下,立马说道:“您怎么这么说,变态这个词太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