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不跟你纠结字眼问题!”王校长显然不满意他的反问,声音沉下来,说道,“我们学校发生了极为恶劣的暴力事件,有学生虐狗,情节非常严重!”
  说着,旁边的教师组长用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是一只小白狗躺在泥地中,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这只狗陈杋有印象,是后街便利店散养的那只花色母狗在暑假生下的,后来一窝只剩下这一只,会通过学校后墙的栅栏钻进树林里,流连在后街商铺和学校之间,陈杋有几次去买东西,能看到小白狗跟在妈妈身边,但前段时间便利店老板家里有事,商铺出租,母狗被带走了,小狗不知怎得留下了,变成流浪狗,在各家店铺间吃百家饭。
  “我们班班长今天中午发现的,有个流浪狗的后腿被人砸断了,后来查了监控,只有你们班江杰出现过。”
  教师组长陈述道,让保安调出了今天中午的监控,那处树林位于学校后墙边,平时少有人去,只有一个尚在运作的摄像头,也无法覆盖事件发生的地方,只能看到途径的树林边,匆匆闪过一个红色的身影。
  启明实验的校服是蓝色的,到了冬天,会有学生在校服外套上自己的羽绒服,大部分都是普通的黑白色调,只有江杰显眼地穿一抹红,几乎算是全校独一份。
  “但这个监控并没有拍到江杰虐狗的画面,并不能就此判定是他做的。”陈杋反复看了两遍监控,转头向王校长反驳道。
  “那还能有谁!平时谁会去那里,江杰平时就是问题学生,前段时间还逃学,这么胆大包天,哪里能容得下他!”
  陈杋还想反驳,但王校长很明显认定了江杰就是虐狗的那个人,摆摆手让他闭嘴,直接下了判决:“我已经通知了江杰的父母,他们在国外,没法立马赶回来,江杰先留校察看,等我们开完会再通报他的处置。”
  “我是江杰的班主任,我是最了解他的人,会议我也该参加。”
  王校长说着就往外走,陈杋紧跟两步急着申辩,却只得到对方一个冷眼,进而威胁道:“你教育出这样的学生,你以为处置完他就不会处置你吗?”
  男人一股风似的离开了,跟在后面的教师组长安抚性地拍了拍陈杋的肩膀:“你也别太急了,王校正在气头上,你先安抚好学生再说。”
  第12章 小白狗
  事情发展得很快,当天陈杋带着江杰回了教室,等到晚自习的时候,学生之间就已经传开了,平日里大家都对这个混世魔王颇有微词,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暗地里的议论喋喋不休,甚至明面上都有学生跳出来,用一些俏皮话哗众取宠。
  陈杋忙得焦头烂额,还没机会和江杰单独聊聊,直到晚自习进班的时候,听见教室内一阵尖叫,冲进去一看,是江杰摁着一个学生,抬手欲打的姿态,被钳着的男生并非害怕的姿态,而是挤眉弄眼地大喊:
  “杀人犯!杀人犯哈哈哈哈哈”
  “住手!”
  陈杋跑上前分开两人,江杰还是中午那样,眼睛红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从中午到现在,他实在受了太多的屈辱,晚自习又被一再挑衅,实在没能忍住。
  “你刚刚为什么说他是杀人犯?”
  陈杋管束了班里的纪律,转回头严肃地问那个嬉皮笑脸的男生,后者无所谓地挑挑眉,斜着眼说:“因为他杀狗啊,现在杀狗,以后杀人咯。”说着,还笑起来,带着周围的学生一起闹。
  折腾了整整半天,陈杋的头越来越疼,现在听着这些刺耳的笑声,从前的好脾气荡然无存。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大抵是没太见过他如此严肃的脸色,更没想到他会维护江杰,学生们逐渐安静下来。
  “用生命开玩笑,很好笑吗?你们用虐狗当笑话,和那个真正的虐狗犯有什么区别?”
  陈杋环视周围,众人都垂下头去。
  “而且,现在并没有证明江杰就是虐狗的人,你们作为同学,这样既不尊重生命,也不尊重人。”
  班里安静下来,江杰跟着陈杋离开教室,男人没带他去办公室,而是慢步走到操场上。
  冷风将操场吹得空荡荡的,与旁边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恍如隔世,只有他两人,江杰终于控制不住地抽噎起来,少年的哭声被风吹散,陈杋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将纸递给男孩,直到对面小声地说:
  “不是我。”
  纵然陈杋再相信他的学生,在经历如此多指控后,也难免信念摇摆,尤其他始终没有听到江杰直接的否认,现在听到少年这样讲,陈杋心里稍微安稳下来,抬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
  “老师相信你,已经报警了,会查出真相的,你去哪里是做什么呢,能告诉老师吗?”
  “我去那里,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呆一会,我之前也会去的。”
  陈杋还想开口安慰,可语言总归是苍白的,他忽然有些痛恨自己的软弱,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学生。下午警察来的时候,唯一的证据就是那段监控,看了又看,得不出什么新的结论,尤其虐狗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案子,简单笔录之后就收警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警察那边能找到什么新的线索,替这个无辜的学生洗清冤枉。
  两人在操场上聊了一会,江杰父母后天回国,校董那边不知道会得出什么判决,陈杋让江杰回宿舍后不用理会旁人,如果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他。
  分开后,陈杋依旧心如擂鼓,办公室的老师们也在私下讨论这件事,见他回来,识趣地一哄而散,就连平日会跟他打趣的张毅也没来搭话,陈杋在办公室越来越呆不下去,好在晚自习也结束了,他便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走出教学楼,散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宿舍走,平日陈杋都会多等一会,避开人群,今天看着那些学生,心头忽然一动,想去后街树林看看。
  路边只有三两盏昏黄的路灯,灯罩上蒙了重重的灰尘和蜘蛛网,被冬夜的风吹得树影恍惚,脚下枯枝碎叶发出咔嚓的声音,陈杋不太知道他们口中描述的事发地在哪里,只能打着手电筒慢慢找。
  忽然,他听到了轻轻的呜嘤声。
  陈杋循着声音走近,灯光隐约扫过一个小纸盒,声音像从那里传出,他大着胆子靠近,待得看清里面是什么,呼吸都静止了是那只腿断了的小白狗。
  大约是被发现在树林受伤后,被人转移到这个盒子里来,但没人带去医治,大家都紧锣密鼓地开始捉凶手,戴帽子,就这么被遗忘在树林里,如果不是陈杋突发奇想来这个树林瞧瞧,可能它就会冻死在冬夜里。
  小狗呼吸很微弱,伴随着肚腹的起伏,发出呜咽的声音,陈杋连忙用围巾包裹住小狗的身体,抖着手把盒子捧起来,快步向校外走去。
  愤怒、委屈、懊恼、无力,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身体里乱冲,陈杋打车去了最近的宠物医院,医生在见到小狗的第一时间就上了保温措施,接着拍片、手术,一直到凌晨才安稳下来。
  陈杋一直在宠物医院呆着,到了半夜,才终于有空翻出手机,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项旭生的消息。
  中午吃什么,好纠结啊”
  在上课吗?很忙吗”
  陈老师~小陈老师~~”
  类似的询问重复了几条,就断了消息,一直到凌晨,青年才又发来。
  还没放学吗?你没回家。”
  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项旭生已经有一周没有见到陈杋,昨晚他下班早,本想着叫陈杋一起解锁新一章游戏,却没想到对方消息没回,敲门也不应,直到今早才看到那人半夜发来的这条消息,简简单单三个字,再向上翻翻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自己在单方面热情,不过陈杋也不是那种过分冷漠的人,与其说是故意不回,不如更像不太会用社交网络的老古板,发来的消息一板一眼,完全是书信社交的用语。
  至于这句“没什么”,项旭生自然不信他是真的没事,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早知道,就算出了天大的事,陈杋对外人也只会说这三个字。
  又过了两天,纵然自己能够按时下班了,项旭生依旧没有见到陈杋,消息聊天倒一直持续,字里行间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就在项旭生以为陈杋是因为期末考试的事情忙得脱不开身时,忽然在楼下垃圾堆旁边的长椅上见到了他。
  陈杋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远远望过去,男人像往常一样呆坐着,裹着一件灰色的有些发毛的大衣,弓着背,没带围巾,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他应该是下来扔垃圾,项旭生注意到男人穿着那条陈旧的居家保暖裤,灰扑扑的裤脚,看着不太保暖的样子,本该立马回家的穿搭,却不知怎得在垃圾桶旁发起了呆。
  项旭生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杋的场景,也是垃圾堆旁,这人好像跟垃圾有什么莫名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