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能再抱了,这样下去会出事的陈杋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但梦里的他无济于事,只能眼看着山一样的自己扑上去,压上去,砸上去。
  一次又一次,终于,他像一个脱离控制的重锤,而母亲的肚子变成了一根针,重锤砸向针尖,一声惨叫,满地鲜血。
  “不是我,妈妈,不是我……”
  陈杋没有要扎破皮球,没有想伤害任何人,他只是想要母亲每天、每个傍晚的第一个拥抱。
  陈杋醒了过来。
  房间内没有开灯,眼镜也不知在哪里,借着窗外日落后黄昏的微光,陈杋识别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身上四处都很痛,像被人殴打过似的,伴随着退烧后的酸软,他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忽然发现胳膊正被人压着,准确来说,是自己攥着那人的手,被控制的人正靠着他睡。
  感受到他的挪动,人也醒来,虽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虚影,但能认出是项旭生。
  “你醒了,”刚睡醒的青年嗓音有些沙哑,大抵是刚刚氛围太静谧了,自己居然也眯着了,“口渴吗?想上厕所吗?”
  项旭生一连串地问了几个问题,他没有陪护过别人输液,但想想昏倒了这么久,总有些生理需求需要解决。
  “不渴,我去个厕所,”陈杋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我的眼镜呢?”
  “你晕倒的时候摔碎了,可能需要重新配。”
  这下有点难办了,陈杋发愁,他近视五百多度,虽然不至于完全不能自理,但做什么都要摸索着来,现在天已经黑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配到眼镜。
  陈杋借着眼前的影子,想撑着床边起身,可昏倒及低烧过的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竟然又软倒回床上,模糊的世界又令他安全感全无,只好侧着身体一点点向外挪,忽然,背上搭上了一只手。
  陈杋看不清项旭生的动作,浑身一激,青年似乎是想直接把他提起来,却不知怎得停了手:
  “诶呀,你等一下,”青年又把陈杋推回床上去,“你身上都是汗,这样要着凉的。”
  他把椅子上搭着的外套给陈杋披上,让人等一会再下床,对上男人迷蒙的眼神,竟有些可爱。
  陈杋本以为两人会相顾无言地沉默,可项旭生却完全是没事人一样,嘴里喋喋不休。
  “医生说你是营养不良加持续低烧,情绪激动,才会低血糖晕倒,今晚可以回家,也可以留院休息观察,明天后天要来输液。”
  项旭生把陈杋的情况交代清楚,没有多问陈杋情绪激动、营养不良的原因,这让男人稍放松了些,背上的汗下去了,还想下床时,又被项旭生架住腋窝,接着像拎小鸡似的整个被端起来,坐到床边。
  青年待他就如之前一般亲密,一通动作行云流水,陈杋来不及制止,项旭生又蹲下身去给他穿鞋,男人这才急了,忙着往回收自己的脚,又弯腰去推人,没想到头一低下去,那种眩晕的感觉又冲上脑门,本就模糊的世界更是一黑。
  “你就别动了,坐好。”
  脚踝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捉住了,不容抗拒地被套上鞋子,青年还游刃有余地给他扯了扯鞋舌,穿得更舒适些,项旭生以前没做过这些事,可现在对着陈杋,却做得再自然不过。
  陈杋的脚 踝很细,脚的形状也很漂亮,穿着最普通的棉质白袜,被不小心碰到脚 心时会蜷 起脚趾,这个细节令项旭生有些面红,动作也一下子生疏起来,右脚几次穿不进去, 青年只能握着那只脚,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终于都穿好了,项旭生为了缓解尴尬的氛围,脸上扬起一个明媚又健康的笑容:“我扶你去厕所。”
  根据语气判断,项旭生大约是笑着的,仿佛之前那个礼貌又疏远的青年从未出现过似的,一直是这样热情满满。
  究竟为什么又表现出这种善良的样子呢?又是同情和怜悯在作祟吗?
  就像第一次那样,以为自己被丈夫瞒着出轨,所以有意接近,而这一次,陈杋不知道项旭生有没有听到楼道里的争吵,但自己一个人倒在楼道里,任谁看都是可怜人的样子,于是青年那份天真的英雄主义又发作了。
  陈杋心里这样想着,身体上却控制不住地贪恋项旭生的温暖,他腿软站不住,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挂在青年身上,后者也毫无怨言地撑着他,一直送到厕所,在陈杋强烈抵抗下,才放他一个人留在里面方便。
  男人以前也不是没有一个人生过病,下不了床的时候,宁愿膀胱憋到痛,也不会寻求帮助,更不会有人像这样从睁眼开始,就无微不至地关心他。
  甚至在陈杋提出,他晚上不想住在医院时,项旭生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一次向医生征得了同意,陈杋眼睛看不清,就坐在床上,瞅着那个高大的影子跑前跑后地忙碌。
  从病房到车跟前有一段路,陈杋始终靠在项旭生怀里,青年人的臂膀意外的坚实可靠,他看不清人也看不清路,只能听项旭生尽职尽责地播报前方路况:
  “拐弯咯。”
  “上坡,慢些走。”
  就算汽车行驶的途中,项旭生也会及时提醒,到了哪条路,哪道街,还有多久就到家了。
  他语焉不详,令陈杋不合时宜地有了一种“他俩才是一家人”的幻想,近视之下的城市夜晚炫光斑驳,真像是一场清醒又幸福的梦。
  如果青年是他的家人就好了。
  陈杋居然生出这种感叹,目光呆滞地停留在青年的脸上,他目难视物,于是不知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项旭生将车停好后转回头来,就对上陈杋那样的眼神。
  毫不掩饰的,充满渴求的依赖的目光,嘴唇也放松地微启着,车里空调打得足,整张脸都红扑扑的。
  一路上陈杋都是这样,虽然带着警惕,却乖巧地任人摆布,也不多话,只是专注地望着自己。
  可爱,项旭生忽然这么想,陈杋此前一直都是一副年长者的模样,可现在却全然依赖着自己,甚至露出这种,有些情色的表情青年因自己的想法猛地一抖,幸好陈杋看不清,坐直身体,小声提醒道:
  “陈老师,到家了。”
  “啊?”
  声音太小,陈杋没听清,下一秒,青年的脸庞凑了上来,逼近到一个有些冒犯的距离。
  “我们回家了。”
  距离拉近得太过突然,陈杋没来得及躲,他像是行动缓慢的树獭,直到上楼时才后知后觉地脸红。
  之后青年大约意识到他的近视会影响听力,无论讲什么,都会凑得很近,当他能看清那双眼睛时,一定是呼吸彼此冒犯的距离。
  上楼的时候,陈杋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可以扶着墙壁慢慢走,在电梯里也是一个人站着的,感受到他的独立,项旭生也识趣地没有伸手。
  进门后又是一阵忙碌,陈杋被安置在小卧室的床边,项旭生叮叮当当地处理各种琐事。
  “这是热水壶,你晚上想喝可以直接倒。”
  “手机已经充上电了,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反正我就在对面。”
  “明天上午还要去输液,我会来接你,退烧药在枕头下面,体温计……”说着,青年像是意识到以陈杋的视力,可能难以完成给自己量体温并吃药的动作,“反正你很难受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吧,我会开铃声的。”
  “好。”
  陈杋自始至终坐在床边,说一声应一声,问什么答什么,头发顺从地搭在眼际,失去了眼镜的遮挡,显出更柔软的样子。但尽管他现在答应得很痛快,项旭生知道自己今晚绝对不会收到任何消息,这个男人宁愿自己病死在床上,也不会向他寻求帮助的。
  “那我走了。”
  项旭生站起身来,高高大大的一片影子,说着要走,脚步却没动。
  “明天见。”
  陈杋“嗯”了一声,听话地抬起眼皮看他。
  “拜拜。”
  最后一句告别结束,项旭生只好转身离去。
  自己怎么还想着那人会挽留呢?之前为什么惹陈杋生气,难道还没吸取教训吗。
  只是一晚上而已,自己作为邻居,已经做得很好了吧,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陈杋有家人,有丈夫,虽然好像过的不是很好,但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自己。
  这样的想法虽然是事实,却令项旭生难以抑制地悲伤。
  “砰”
  就在项旭生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卧室内一声巨响,他连忙冲回去,就看到刚刚放在床头的热水壶正倒在地上,滚烫的开水洒了一地,而陈杋仿佛不知痛地坐在铺满热水地地上,听到门口响动,抬起头来,望向项旭生所在的方向。
  看到人影,男人居然笑了,像那种闯了祸的羞涩的小孩。
  “抱歉哈,刚刚想去厕所,不小心把水壶踢倒了。”
  项旭生连忙上去把陈杋扶起来,撒出的开水虽然没那么烫,但依旧有着灼热的温度,他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陈杋,接着听到男人像是呼吸似的小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