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这次轮到温允惊讶了:“你不问我什么了吗?”
  段云星摆摆手:“不用了,你不需要面试。”
  温允一时竟有些无措:“我,我不是说面试,而是关于我和段云月的关系,十年前我为什么没有死……之类的?”
  “你已经告诉我了啊。”段云星眼中带笑,看着温允:“我知道你目前没有合法身份,是旧灵新生的初代成员,人很聪明,很有胆识,工作能力应该也不差。
  “至于更多的,我觉得我没有必要知道。”
  温允更觉得难以置信:“你就这么相信我?”
  段云星却不太同意,纠正道:“是你先相信我的,不是吗?
  “你绑我来这里,跟我交代了这么多事情;对于一个连合法身份都没有的人来说,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押上一切了吧?我还有什么好防备的?总归我不会亏得比你多。”
  温允有点跟不上段云星的思维逻辑,一时发怔。
  段云星并不见怪,看着温允,半解释半规劝:“有些事没必要看得太清楚,知道得越少,生活越轻松。
  “我的时间很宝贵的,每分每秒都要价值最大化,不可能什么都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们搞科研的人,大概会觉得这很不严谨吧?”
  温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比起是不是严谨,他更觉得段云星这个人难以揣测,不知道日后该如何应对。
  正好,段云星的手机这时候响了。
  “喂?”他接起电话,自顾自地讲起来:“定位没错,麻烦你开上来吧……哦,昨晚喝了点酒,醒来就在这儿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段云星看了温允一眼,眼带揶揄,又轻声笑了笑,对着电话继续说:“是啊,还好手机还有电。”
  挂掉电话,段云星朝温允抬抬下巴:“要不要捎你一段?”
  温允点头:“可以的话,把我放在随便一个轻轨站就好。”
  两人关好仓库门,朝主干路方向走去。仓库的位置很偏,周边放眼望去几乎全是野树杂草,要走两百米左右才到国道。国道另一边,远远还能看到另一处废弃的旧厂房。
  “温允!”段云星忽然一拍手,眉开眼笑:“我现在就安排你的第一项工作,怎么样?”
  温允没多想:“好啊,你说。”
  “说服司徒宁,把这个仓库卖给我。”
  温允只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声,不同程度的拒绝的话同时涌到嘴边,一时竟挑不出该说哪句。
  段云星才不等他,自顾自地说:“今天之内,我就会找好代理人去跟他谈,价格上绝对不会亏待他。之后,这个仓库就是你们的工作地点;而这件事,不能让司徒宁知道。”
  段云星越想越觉得满意,这仓库面积够大,里面设备也齐全,供电正常,几乎不用再做大的改动。而且它的地理位置也很偏僻,有人跟踪盯梢的话一眼就发现了。
  更妙的是仓库有个大门,反正这个厂区已经废了,整个院子都可以用来停车。附近没有两层以上的建筑,隐蔽性也非常好。
  段云月这么严肃死板的人,怎么可能想得到他会在一个废弃仓库里搞算法开发?
  段云星正踌躇满志地幻想着,却被温允果决的回答打断:“这件事,我不能替司徒宁做决定。”
  “嗯?”
  “不是我不愿意,”温允连忙解释:“是因为我和司徒宁从来不会聊这些,他做经济上的决策很少会征求我的意见,我也不会过问。这次我忽然插手,他要是因此产生怀疑,猜到了仓库的用途,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唔……”段云星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温允,你忘记了吗?我不喜欢听方法论,我只需要看到结果。这点小事都不能自己想办法的话,我看我们就免谈了吧。”
  两人继续向前走着,及膝的野草在风中沙沙轻响。
  “一定得是这里吗?”温允斟酌着语气低声询问:“其他仓库可以吗?我可以找找看有没有新一点、交通便利一点的。也不一定非要是司徒宁的这间,对吧?”
  “嗯……”
  段云星盯着温允战战兢兢的表情看了会儿,思索片刻,而后果断摇头:“不行,我就想要他的。”
  温允不由提高了声音:“为什么?”
  他现在十分怀疑段云星就是有心捉弄他。
  “我喜欢这个地方。”段云星的理由简单粗暴,完全不严谨:“待在这里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再仔细想想,昨晚我睡得有点出奇地好,还是在那么一张小破床上。一定是因为……”
  温允暗暗咬牙,是因为你中了迷药啊!
  “因为这里风水旺我!”段云星无比确信。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哦~
  第28章 说谎是最擅长的事
  与段云星不同,温允并不是一个很愿意相信别人的人。
  作为个体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变量,他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丰富的情感、最动人的眼睛,却也是最复杂、最多变的。
  最好的朋友,那种儿时约定过永不分离、同生共死的朋友,会因为不同的境遇彼此淡忘,甚至反目成仇。
  最坚定的梦想,那种会写成演讲稿、骄傲得恨不得告诉全世界的梦想;很快会在现实的搓磨下败给世俗的标准。
  最信任的家人,那种非常可靠的、在枯燥又安宁的生活里彼此长久陪伴的家人,也会在普通到没人会注意的一天悄然消失。
  这个世界真的很不讲道理,没有什么是永恒可靠的。
  温允的人生,没有一件事是完美地按照自己的期待进行的。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他只相信世界总在一刻不停地变化,而他只是被裹挟其中的、无比微小的一粒。他所看到的一切只是世界的冰山一角,他认知里最好的选择,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变成最坏的。
  他的人生是千疮百孔的遗憾,是无数次倒霉的错失;以及这些缝隙之中,无数遍浑噩的奔忙、无奈、顺势而为……
  他的人生很无趣,很没意义;是那种写墓志铭时也挑不出多少高光的人生。所以他无比珍视每一个强烈的动机、每一个清晰的目标。
  甚至,在得知整个旧灵新生项目组的成员几乎全部消失,意识到整件事的蹊跷时;温允最直接的感受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踌躇满志。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整个人都有些眩晕。因为时隔将近十年,继“成为研究员”后,他的面前终于出现下一个终点线。
  因为这个遥远的终点,他终于能再次奔跑起来。
  他不能再为任何原因停下。
  “温允,温允?”
  餐桌上,司徒宁微微探身,朝温允面前摆手:“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温允低头轻咳了一声:“没有,只是在想段云星交代的一些工作。”
  司徒宁眼睛霎时亮起来:“段云星这么快就分配工作给你了?你们聊得这么顺利?”
  温允看着他由衷为自己高兴的样子,心中像是被针刺着。他知道段云星交代的事情避无可避,为了抓住这唯一的机会,除了照段云星说的做,他别无选择。
  温允咬着牙关,沉默地点头。
  “那……”司徒宁忽然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算了,不要想这些了,正式上班前还是让自己放松一下吧。今天天气不错,我们下楼去走走怎么样?”
  温允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动了动嘴巴,还是点了头。
  司徒宁的公寓楼下不远,有一处政府修建的小公园。两人并肩,缓缓朝那边走着。初夏时节白昼渐长,傍晚的风里夹杂些湿润的暖意。
  温允的脑子很乱,眼神发直,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思绪粘稠而迟滞。
  两人沉默许久,司徒宁率先开口:“温允,你是不是不想跟我来散步?那我们回去也行,没关系的。”
  “为什么这么说?”温允出门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司徒宁的眼皮轻轻垂下:“我能看出你不开心。是……因为我吗?”
  “不是,你别瞎想。”温允毫不迟疑地否认。
  “那是因为什么?”司徒宁固执地追问。
  温允知道司徒宁不打算放过这个问题,停顿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觉得……觉得这些天,我没有照顾好你。”
  1218留下的文件里写过,司徒宁喜欢散步,散步会让他心情放松;但司徒宁很少自己主动去,需要多邀请他。这些温允分明都看过记过,却在自己不再扮演1218后,就再也没有放在心上了。
  反观司徒宁,这些天一直在为他的事奔忙,面面俱到,毫无怨言。
  温允不喜欢自己身上的功利主义,更不喜欢自己将功利主义用在真心对他的司徒宁身上。
  可是过去十年的无数次躲藏、失望,似乎已经将这些他讨厌的东西烙印在了身上,无法摆脱,无法克制,总在不经意的瞬间提醒他一切早已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