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不再是十年前的温允,也无法像十年前一样对待司徒宁。
  司徒宁却不知道温允在想什么,有点纳闷:“啊?”
  “没事。”温允也不多解释,只是说:“司徒宁,以后我们多下来散步吧。”
  司徒宁歪着脑袋:“你喜欢散步吗?”
  温允点头:“喜欢。”
  这个公园面积不大,也没有什么娱乐设施。里面人并不多,只零星有几个遛狗的人跟他们错身走过。
  两人安静缓慢地走着,傍晚的风轻轻拂过面颊。数十米高的垂柳树摇晃着枝条,等待着路灯亮起的那一刻。
  温允仰着头,看着远处一棵垂柳树枝上挂着的红色绸带,微微出神。
  “很奇妙吧?”司徒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刚搬过来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几乎要挂到树顶上了。也不知道这十几米高的位置,它是怎么挂上去的。”
  “应该是为什么事祈福的时候挂上去的。”温允轻声说:“大概十几年过去,随着树慢慢长高,这条红布就也长高了。”
  “不是吧,”司徒宁轻轻蹙眉:“树长高的时候树枝也会变粗壮,如果是被布条限制的树枝,应该会很难得到营养输送,最终也会断掉的。”
  温允笑了笑:“不用系死结,系松紧结就好。树枝变粗的时候,松紧结也会变粗,不会限制生长。这棵垂柳长这么高,应该至少有二十年了。那条红布还挂在那里,说明是质量很好的绸缎;当时系上带子的人应该很在意他要祈福的事。”
  “二十年,一条随手挂上的许愿带还会在吗?”司徒宁有点想象不到:“我倒觉得,更有可能是某个无人机爱好者飞着玩,近几年用轻型机械臂绑上去的。”
  “也不是没有可能。”温允低声笑了笑,不再争论。
  两人的声音在晚风中再次消沉下去,只余下两串交错着的,轻柔的脚步声。
  “温允,”司徒宁忽然开口:“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什么?”温允眸光一闪,重新看向司徒宁。
  “我今天下午接到一个电话,说想买下我在市郊的仓库。”司徒宁抿了抿嘴唇:“你觉得我要卖掉吗?”
  温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起来,有些不敢直视司徒宁的眼睛,重新仰头看那条树梢上随风晃动的红绸:
  “这种事不用问我吧。”
  司徒宁解释:“我是想说,你觉得我们之后还用得到那间仓库吗?在明山市找一个绝对安全、不会被打扰的地方不容易;我之前找那间仓库也花了很长时间。
  “而且,买家给的价格,几乎是我当时买它的价格的两倍了。感觉他没做什么功课,随便看了看周边价格就急匆匆地要买,怎么想都有点不对劲……”
  温允的胸口瞬间一紧,一股热流从心脏直冲头颅。
  他应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司徒宁吗?包括段云星说不能告诉司徒宁的事?还是干脆欺瞒到底,做到天衣无缝,连让他追问的机会也不要留?
  这件事司徒宁帮他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再继续下去,谎言越积越多;事态一旦超出掌控,司徒宁也会为他的错误而承担后果。
  要不还是让他停下吧……只需要付出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谎言而已。
  这是个很正当的说谎的理由,不是吗?
  司徒宁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温允出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觉得呢?”
  温允的身体已经有点发热,鼻尖也出了汗;只是因为戴着口罩,旁人看不出什么异常。
  “我……”
  温允的嗓音有些发抖,口袋里的手握成拳头,指甲嵌进手掌,闷闷地痛。
  说啊,快说啊!
  说谎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继续啊!让司徒宁相信你!之前已经装作1218的样子骗过他了,这次也一定能做到的!
  温允觉得自己像被放在火上炙烤,厚重的口罩让他几乎快要窒息了:
  “我,我也不太了解。”
  “这样啊……”司徒宁声音低了些,几乎要散在风里:“温允,你希望我卖掉吗?”
  温允觉得自己的声带像是被锈蚀了,某种坚固的力量在阻挡即将发出的音节,嘴里甚至出现了不明来源的铁锈味。
  “嗯。”那个音节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好,那我就卖掉。”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司徒宁平静地接受了温允的建议。
  温允瞪圆了眼睛:“就这样?”
  温允不理解。他清楚自己方才的表现有多么拙劣可疑,即便司徒宁再怎么不擅长解读表情,也一定能从他不同寻常的停顿、迟疑里看出端倪。
  司徒宁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追问,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点头同意?
  司徒宁知道温允在想什么,神色如常:“嗯。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多问。”
  司徒宁就像一只很听话的小狗,温顺地蹲在温允脚边,压抑着本性,用尽方法想要说“我很乖”。
  “为什么?”温允口中的铁锈味更重了。
  为什么要这么听话?为什么不质问他?为什么不因为他的隐瞒而生气?
  “因为我不做你不喜欢的事。”
  一个简单到出乎意料的答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公园的路灯忽地全都亮了起来。透明的镜片后面,温允睫毛颤了颤。
  司徒宁的眼眸在夜色中被照亮,里面是一种率直的、温和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温允的灵魂像是被这个眼神吸走了,他陷入司徒宁的注视中,竟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嫉妒。
  他不理解,为什么在经历了这样大的欺骗后,司徒宁仍旧能这样心无芥蒂地相信他?为什么在接受过这么多负面反馈后,司徒宁还能这样坚定地表达喜欢?
  “没事的,真的。”司徒宁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不想说就不要说,我不怕等,我可以等到你愿意相信我。在此之前,我仍然会相信你,为你做所有我能做的、你需要的事。
  “只是个仓库而已啊,对方给了那么好的价格,又不需要我做什么。这对我来说很简单的,我也不吃亏,对吧?
  “你总说自己要照顾我,但我不想只做你的后辈,做需要你照顾的人。也偶尔给我一点机会,让我也为你做点什么吧。无论用什么方式帮到你,我都会很开心的。”
  温允说不出话了,眼神颤抖着,深深望进司徒宁的眼睛。
  他知道司徒宁没有在说谎。在司徒宁的眼睛里,似乎整个世界都不存在,所有规则、理论都不重要;此刻他满眼只有面前的这个人,所有的信任、喜欢都是无条件的。那样直白、那样恣意、不计后果。
  这是只有司徒宁——善良的、疯狂的、执拗的、热烈的司徒宁——才做得到的事。
  司徒宁像是一团鲜艳热烈的火,温允则是一块结了十年的冰。他想要瑟瑟发抖地靠近司徒宁,却只刚刚将手伸出去,就要当心被灼伤。
  冰可以被融化,当然。但始终无法燃烧出漂亮的、温暖的火焰。
  温允嫉妒司徒宁,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像他这样的人。
  这样坚定的、温暖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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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我不想食言,至少对你
  前一天晚上在仓库里几乎折腾了整夜,司徒宁和温允都有些疲乏。散步回家后,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冲过澡就躺上床睡觉了。
  司徒宁却睡不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定定看着天花板发呆。
  自闭谱系人士中,大部分在表情识别方面有困难,司徒宁也不例外。他不会把握氛围,也时常听不出他人的玩笑或反讽,甚至被骗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可他对温允不一样。在训练1218的时候,他仔细研究了温允每一个微表情的意思。他撒谎时无意识的动作,羞恼时故意说反话的表现,都是司徒宁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反复调试的结果。
  跟1218生活了近三年,司徒宁早就对这些表现了如指掌。
  他怎么会看不出温允在心虚呢?
  只是一厢情愿地想要相信他罢了。
  早在司徒宁开始做wenyun 1.0版本的时候,模型建立初期,司徒宁就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按照温允的dna信息,以及他的饮食与运动习惯;他应该要比现实中长得更高、更壮一些才对。他应该很擅长注重跑跳的球类运动,荷尔蒙分泌旺盛,肌肉含量正常来讲也很容易升高。以他的基因条件,他不太容易是现在这样略微清瘦的样子。
  为了搞清楚这一点,司徒宁在模型调试时尝试了很多种可能。他降低过温允幼时的营养摄入质量,但这样温允的身高就到不了真实值;他也尝试过减少运动量,结果是肌肉含量太低,衰老速度也明显太快。
  在失败过多次之后,司徒宁终于找到了答案——发育期的营养不良,以及长期的情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