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小时候有个习惯:只吃小笼包,从来不吃大包子。爸妈都以为是因为你手小,握不住大的,所以才不喜欢。但我知道其实不是。”
  “你以为包子会跟人一样长大。自己人小所以只能吃小笼包,大包子是给我吃的……”
  邱锐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仿佛这段记忆不是十年前,而是昨天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谢如意抿着唇,盯着邱锐看了几秒,神色有些复杂,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只是乖乖地跟他走到了餐桌边,慢慢地吃完了一小盘小笼包。
  他本能地觉得邱锐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而接下来一整天发生的事情也更加笃定了他的猜测。
  邱锐每次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脸上总是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极为麻木空洞,但只要一扭头看见他,就会立刻露出最为标准,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
  正午时外面出了太阳,搭配着室内的地暖,客厅里的温度很高,连向来比较怕冷的谢如意都被热得上楼换了件睡衣,可是邱锐却依旧穿着早上的那一套衣服,长袖毛衣一丝不苟地包裹着小臂,半点都不往上面捋。
  下午,姥姥姥爷睡完午觉起床,一大家子人一块聊天,中途谈到了谢如意小时候喜欢玩的玩具。谢如意被引起了好奇心,很想看看那些东西,结果那一堆连谢江潮和邱婉莹都没能找到的玩具,最后是被邱锐从他自己的房间里拿出来的。
  谢如意觉得有些奇怪,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觉得,邱锐似乎并不是因为在乎父母、体贴父母,所以才爱屋及乌地照顾他。
  相反,邱锐对他的那种“愧疚”,甚至比谢江潮和邱婉莹两人还要深。
  记挂着这件事,谢如意一整天都心事重重的,晚上也没能睡好,跟沈识清打完电话之后又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天,爬起来喝了好几次水,直接把床头那个一千毫升的大水壶喝空了。
  抬头一看,时钟竟然已经来到凌晨两点了。
  谢如意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抱着水壶下了床。他害怕吵醒同一层的其他人,开门的动作轻手轻脚的,结果下一秒,就看见了一道站在他房门口、直勾勾盯着他门板的黑色身影。
  “……!”
  谢如意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壶也“砰”地一声落了地。那道站在浓黑夜色里的身影被声音惊醒,顿时反应了过来,慌乱地直起身,迅速地往前走了几步,替谢如意捡起那个滚到地上的水壶:“如意,是哥哥,别害怕!”
  谢如意没有伸手去接,依然心有余悸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邱锐。
  早上一出门就看见邱锐时,他还以为只是巧合。
  可现在看来,邱锐可能一整夜都站在他的房门口,从来都没有走开过。
  “邱锐哥哥,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站在我房间的门口?”
  犹豫了半晌,谢如意还是没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邱锐的身体顿时僵硬了,惶惶然地放下了水杯,一手的指尖深深地陷进了掌心,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我就是不太放心,过来看看。”
  “是不是,吓着你了?”
  谢如意抿了抿唇,不想撒谎说没有,却也不想让邱锐难过,沉默了几秒忽然上前,低声说:“哥,你来的刚好,我有点想喝水,你能带我一起去倒吗?”
  原本很局促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的男人怔了几秒,忽然猛地抬起头,嘴里不住称好,匆忙地带着谢如意一块下楼,在发现厨房的水似乎时间有些放久了的时候,甚至还准备重新倒一壶现烧。
  谢如意不想那么麻烦,简单地打满了自己的水壶,便拉着邱锐的手腕一块上楼,把他送回房间,盯着他上床躺下。
  昨天一整夜都没睡的男人如今其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原先一直都强行撑着自己的眼皮,生怕眼睛一闭,谢如意就会在他的面前消失,可现在谢如意就坐在他的床边,他感受到了一种近乎久违的安心,终于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而在他睡过去之后,谢如意站起身,目光扫过他放在床头柜上的四人合照,两人的合照,最终落在一个小小的药瓶上。
  谢如意记住了那瓶药的名字,回房间后用手机搜索了一下,盯着那段长长的解释说明沉默了片刻,上楼敲响了谢江潮和邱婉莹的房门。
  清晨。
  邱锐从噩梦中惊醒,额头满是冷汗,心脏怦怦狂跳,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匆匆忙忙地跳下了床。
  他打开门,想跑去谢如意的房间看谢如意还在不在,却忽然感觉眼前一暗,一低头,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蹲在走廊边,困倦地歪着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跟森林里被雨珠打湿脑袋的可爱小蘑菇一样。
  邱锐愣住了,定定地盯着那道身影许久,噗通狂跳的心脏也渐渐归位。他慢慢地弯下腰,想要将谢如意抱到床上睡一会,谢如意却猛地一激灵回过神,软软地冲他笑了笑:“邱锐哥哥早上好呀。”
  “我今天还想玩游戏,你有空陪我一起玩吗?”
  “他们不在,就我们两个。”
  邱锐一怔,什么也顾不上,忙不迭地点头。
  两人喝完鸡汤、吃完早饭就开始坐在一块玩,谢如意并不擅长这种打打杀杀的游戏,但邱锐只玩了一会就上手了,在低分段的游戏局内杀人简直跟砍瓜切菜似的,一路带着谢如意躺赢。
  谢如意毫不吝啬自己对于邱锐的夸赞和吹捧,每次都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十分陶醉地为他小海豹式鼓掌。
  邱锐被他夸得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在旁人面前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也融化了,更加卖力地带着谢如意连胜。
  他一开始并没有没多想,只以为谢如意是昨天玩了游戏,今天那股兴奋劲还没过去,直到下午,跟姥姥姥爷聊了会天之后,谢如意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了一个篮球,目光澄澈地问他会不会玩这个。
  谢如意说,自己有点想试试看打篮球。
  邱锐一下子就愣住了,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大颗大颗的冷汗直愣愣地滚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一瞬不瞬地望着谢如意,几乎怀疑他已经从哪里知道了过去的一切。
  但转头一想,邱锐又觉得不可能。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他作为弟弟,小时候被哥哥弄丢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毁掉一生,他恐怕根本没法对那个“哥哥”和颜悦色。
  邱锐勉强收拢思绪,过了好半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了一声有点沙哑的“嗯”,魂不守舍地带着谢如意一块去了家附近最近的一个篮球场。
  对游戏,谢如意还勉勉强强知道一些,对篮球,他是真的一窍不通。
  毕竟沈识清从小就有人类过敏症,即使长大了也依旧十分讨厌这种跟人紧紧相贴、跑得满身臭汗的活动,他们俩从没玩过。
  谢如意拿着球求助似的看向邱锐。
  邱锐脸色苍白,微不可见地颤着手,慢慢地捡起球,向谢如意演示了一番到底要怎么拍、怎么玩篮球。
  渐渐地,谢如意终于摸到了一点门路,眉眼弯弯地拍着球。
  而邱锐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谢如意身上,神情有些怔忡。
  他已经有十年没摸过篮球了。从谢如意走丢之后,他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学习,再也没跟当时的那些朋友一起出去过。
  有一段时间,他对打篮球这件事情几乎深恶痛绝,在学校操场看见有人玩都会觉得恶心,生理性地反胃想吐。
  但在他教谢如意玩的这一会,他并没有任何过分难受的反应。
  或许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篮球本身无罪,有罪的人是他。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惩罚自己,而已。
  邱锐抿紧了唇,神色有些说不出的恍然。
  傍晚,太阳落山。
  灿金赤红的晚霞泼泼洒洒地漫过天际,烧得通红透亮的流云像一团团热烈的火,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滚烫的橘红。
  谢如意和邱锐并肩行走在灿烂的天空下,终于有了点普通兄弟的感觉,两人身上都淌着汗,用脏兮兮的手指攥着篮球和水瓶,挨挨挤挤地靠在一块儿,时不时用鞋子踢踢彼此的脚,讨论着晚上回家吃什么。
  而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谢如意眉眼弯弯地转过头。
  他看着邱锐在晚霞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忽地温声说:“邱锐哥哥,你应该知道,我前段时间去了剧组拍戏,饰演江柏哥哥戏里的弟弟。”
  “你有从江柏哥哥那里听说过这部电影的故事吗?”
  邱锐猛地停下了步子,扭过了头。
  他当然听说过。
  自以为天下无敌的男主,害得亲弟弟被任务目标拐走杀害,从那之后堕落至泥地,最后和任务目标同归于尽。
  可是,谢如意为什么会突然提这部电影?
  他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