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咳……”杨招清了清嗓子,有些扭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我……这张卡里,有二十万,我先借给你好不好?”
  白行简有些呆呆地盯着他手里的银行卡。
  杨招急忙解释,“不要误会,我只是想帮帮你,把钱还给他,只有什么都不欠他了,你才能重新开始。到时候,你才可以平等地思考你自己的感情,然后,才能理智地思考要选择怎样的人生。这笔钱,对我来说不算多,我先借给你,不要利息,你慢慢还……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些兼职,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以实现自己理想,可以不用围着某个特定的人转……”
  “就当作……就当作,当年你遇上困难时遇到的是我,不是他。”
  “就当是,再回到那个时候,重新来一遍,让我帮你,选一个更自由的未来。”
  就当作当年你遇上困难时遇到的是我。
  白行简看着那张红彤彤的银行卡,像是被魇住了,一动不能动。
  他感觉到四周的空间在扭曲,地面在下陷,天花板在坍塌,他所处的空间只剩下了最中央的杨招和他伸出的那张银行卡。
  实在是太耀眼了。
  白行简但凡还残存一点点理智,他就该知道,看杨招的生活状况,这二十万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他所说的那么轻松。
  但是……
  但是,理智怎么可能还管用。
  他盯着那张卡,伸出手,紧紧地捏着。
  无论他的理智怎样叫嚣、怎样竭尽全力地克制,都无法让他松开手。
  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花这么大的代价来帮他。
  即便去掉前提条件,这也是第一次,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有人愿意对他施以援手。
  杨招说,就当做当年你遇到困难时遇到的是我。
  如果当时他遇到的真的是这个小太阳一样的人,真的会好一点吗?
  其实并不会。
  白行简的所有问题都不是一夕之间带来的,击垮他的也从来不是哪个瞬间,而是长年累月被施加在身上的压力,被压抑被束缚的命运,以及对自己命运的无能为力。
  杨招用“自由”来引诱他收下着二十万。
  可惜。
  要是区区二十万就能换来自由,那该多好。
  二十万几乎是杨招的大半副身家。
  白行简实在是不该拿。
  这笔钱对杨招来说越珍贵,白行简越不该骗走,但正是因为这笔钱并不轻易,白行简才越难控制自己。
  他需要以此来证明自己重要。
  白行简不齿于自己的行径,又实在难以抑制自己的渴望。
  他的手指捏着那薄薄的银行卡,指尖发烫,烫得几乎能融化这张塑料的卡片。
  最终,他还是没有舍得放开。
  他接过银行卡,用烫人的眼神看着杨招。
  如果杨招敏锐一点,他就能发现,那眼神不是感谢,不是感动。
  而是热切地想要得到他!
  他没有机会去探究白行简眼神的含义。白行简猛地扑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
  很单纯的一个拥抱,白行简揽住杨招的脖子,蹭在他耳边,小声说:“谢谢。”
  白行简出门前,告诉杨招,他要去单佐家收拾自己的东西,彻底搬出那里。
  在他走出去关上门之后,杨招给经纪人老林打去了电话。
  “老林,那个网剧,我接了。”
  老林在睡回笼觉,刚吃了褪黑素不多久,还迷糊着,听到完杨招的话,敷衍地嗯嗯两声,过了几秒钟,他唰的睁开眼,声音抬高了一个度,“什么?!”
  “那个网剧。”杨招忍不住唠叨他,“晚上通宵喝完酒,白天睡觉,都这个年纪了,我劝你还是过得健康一点。”
  “什么健康,不是,我是说,什么网剧?我不是还在做梦吧。”老林嘟嘟囔囔的。
  他疯任他疯,杨招不管他,继续说:“我可以给他写片头片尾两首歌,但让他们别给我的角色安排太多戏,时间上,得给我错开音乐节。”
  “那当然,咱乐队明年能不能过好日子,就看这场音乐节了——你以为我通宵干什么去了,我不就是去谈音乐节时长去了嘛!那负责人太能磨了……”
  “还有,”杨招说,“价钱再谈谈吧,让他们再多给点。”
  老林没说话。
  实际上,二十已经是他谈过之后的价格了。
  “能给多少算多少吧,”杨招当然明白他沉默的意思,“然后,钱直接打到你账上。”
  “啊?”老林没明白他的意思。
  “音乐节不得打点嘛,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们能排在“烂番茄”后面出场么,再说,我们的服装、设备,不都得要钱吗,总不能让你天天出去喝酒。”杨招说,“嗐,其实原本我准备了钱的,临时有点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鹅鹅鹅的大哭给打断了。
  “诶!诶诶诶!你干嘛!你别给我哭!”杨招大喊。
  “住嘴,你哭起来难听死了!”
  第9章
  白行简收拾完资料,简单捯饬了一下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才两天不工作,镜子里的自己就显得面色红润了很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杨招订饭的那个厨子手艺太好,这才吃了几顿,他觉得自己脸颊都多了些肉。
  打车去公司的路上,走到半路,他突然觉得烦闷不已。
  这两天过得恣意又开心,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现在睡醒,又不得不去面对那些不干活还爱指手画脚长辈们,面对那个问题一大堆的公司,和怎么都做不完的无聊工作。
  落差实在是太大了。
  凭什么随叫随到。
  凭什么给他们打工还要赔笑脸。
  白行简恶向胆边生。
  不干了!
  他拿出手机给他的助理施明宣发消息,约他在附近的餐厅见面。
  施明宣到的时候,满身都是打工人的怨气。
  虽然穿着得体,衬衫领带马甲西装外套,全副武装,但脸上的疲惫感却骗不了人,他一进门,先灌了一杯水,顶着满脸的怨念控诉道:“今天约好的,怎么突然不去了,学长,你肯定想象不到我经历了什么。”
  “那群董事,挨个儿排着队过来指着我鼻子骂!”施明宣压根不愿意回想,“骂你忘恩负义寒盟背信出尔反尔言而无信,骂就骂吧,可为什么指的是我的鼻子!”
  而白行简,却心不在焉地看着他,摆弄着手里的一张银行卡。
  “学长!老板!你说句话啊。”
  “哦,那个啊。”白行简托着腮,慢慢说,“我就是觉得,他们都忘记了是谁把这么个尾大不掉的集团撑到现在的,该让他们记起来了。”
  “我在的时候,出不了乱子,他们还以为按照他们那套宗族制能把集团经营得多么好呢。”白行简说,“只有我不在,他们才能意识到我多重要。”
  施明宣睁大了眼睛,问:“简单来说就是,你不干了?”
  他忍不住羡慕,多大的魄力。他也不想干了,但想想自己家里那一群头破血流争家产的兄弟姐妹,又觉得还能再干一百年。
  但白行简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什么不干了,说什么呢。我只是累病了,起码半个月……不,一个月,起码一个月不能出现。”
  “病了。”施明宣跟白行简对视一眼,两个人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精明,施明宣慢慢说,“确实病了,但不是大病,对身体没有影响,只是起码一个月不能处理工作。”
  “学弟,记得常常来医院看我。”白行简说。
  白行简与施明宣是在沃顿念书时认识的。那时候施明宣是华人圈子里的风云人物,出身富贵,且为人热情爽快,可谓遍地是朋友,是远近闻名的社交悍匪。
  别人不知道施明宣的底细,可白行简知道。说白了,施明宣来到美国,并不是进修,而是放逐。因为他是施家的私生子。
  私生子也就罢了,偏偏施家兄弟姐妹众多,一个比一个优秀。在家产争夺方面,算得上是地狱级难度。
  施明宣之所以到处交朋友,其实是不得已为之,为自己搏出路而已。
  白行简在外求学的这段时间,并不太热衷于社交。他做事一向秉持简便有效的原则,只进行对自己有用的人际交往。
  显然,施明宣对他来说并不算是有效社交。
  不过,施明宣实在是太黏人了。
  施明宣最见不得别人独来独往。他以为白行简孤僻、有社交障碍,无比热情地凑上来带他去图书馆去派对,无论遭多少次冷脸,都热情不减。
  白行简很明白他是因为白陆两家继承人这个身份才这样锲而不舍地凑上来,所以一直冷冷淡淡的。但另一方面……实际上,他是很容易被热情打动的那类人。
  他可以在大多数时候把自己伪装得不近人情,唯有在真的接近某种情感——尤其是极其热烈的情感时,他根本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