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杨欢是一个极度中立的人,也可以说是极度冷漠。她不像白行简,需要极力克制才能落实“与我无关”这个原则,她是从心底认同“人类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人的苦痛和愉悦,她都无法感知。
  白行简却拧着眉头,似乎很难理解什么感情和感性。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杨欢把自己的合同细节拿出来与白行简商议。
  她提出的条件也并不难实现,只是有些怪。她没有计较什么薪酬、股份、福利,而是净提了些诸如办公室要在角落、配一台咖啡机、团队的所有下属必须由她来选、不服从一切非必要规章制度等等无聊的要求。
  白行简觉得这些甚至没必要落实在纸面上。
  但杨欢却偏偏就是在乎这些小之又小的事情。
  都谈拢之后,杨欢也没多停留。她看着手环上显示的时间,“周末谈公事本来就让我很不开心了,咖啡就不陪你喝了,白总。”
  白行简朝她挥了挥手。
  用到他时,称他为我最好的朋友白白,合同签完了,就成了谈公事的白总。呵,杨欢。
  杨欢边走边从口袋里拿出耳机。
  她打开听歌软件,点开了自己的收藏。
  缠绷带乐队,《乌鸦单脚歌唱》。
  第15章
  “杨小姐您好,离您的预约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请在这边的休息区稍等一下。”
  谭医生的心理咨询所在老城区中的一座独栋小院中,院子打理得很雅致,门前种了一棵树冠很大的榆树,从二楼的大落地窗看出去,正能看到一片临近颓败的绿色。
  这样的景色真的能让心情好起来吗?
  杨欢坐在休息实柔软的沙发上,有些走神地想。
  这时,咨询室门前的疗愈风铃发出了一串流水声,有人从咨询室走了出来。
  从杨欢的位置只能看到一个侧影。
  那人的脚步很轻,一切动作都是慢吞吞的。她穿了一身柔软的休闲服,散着头发,很疲惫的样子。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到更开阔的休息区,而是停在了角落,坐在了不怎么舒服的木凳上。
  这个角落几乎三面都围着墙,光照少得可怜。
  她低垂着头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来这个谭医生水平不怎么样啊。
  杨欢一向认为心理咨询师和算命道士同属一类,就像量子力学和玄学的关系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
  她没有再去关注那个看起来心理治疗没起到作用的人。
  打开手机翻了几页材料,前台就过来提醒她,可以去见谭医生了。
  杨欢一目十行地看完最后一页,往咨询室的方向走去。
  经过转角处时,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人。
  脚步微顿,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异常,马上回转视线,状若无意地走了过去。
  在推开伴随着水声风铃的门之后,杨欢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正在转动的专辑封面。
  是她?
  杨欢没有换拖鞋。她踩了两只鞋套,看起来像是并不打算久留。
  谭医生早知道杨欢是来干嘛的,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甚至没有站起来迎接一下。
  “杨律师,您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不管您来几次都一样。”她说。
  杨欢毫不在意对方的冷脸,在她对面坐下来,说:“我以为,您没拒绝我的预约,是考虑了我的建议。”
  “您误会了。”谭医生年纪不小了,已经修炼成了在有素质和没素质中间保持完美平衡的状态,“我的时间很贵的,既然您愿意付钱,我又不需要工作,何乐而不为呢。”
  杨欢想,干脆她多来几次,付给她钱,扭头就去告她钻空子收受贿赂。
  她说,“既然您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我提出的建议您何乐而不为?说起来,只是要您出具一份预约证明,并不涉及任何诊断结果,只要您证明他曾经来过您的诊所。”
  谭医生当然还是拒绝。
  杨欢上次来就看出谭医生这环很难打通了,今天来跑一趟,只不过是最后试试。
  没必要再多说了,而且谭医生的工时的确很贵,杨欢终归还是有点心疼钱。
  正要准备告辞的时候,她瞥到了谭医生桌面上的一个活页本。
  翻开的。
  上一页有字,摊开在外面的那一页是空白。
  谭医生始终保持着老一辈的习惯,在对病人进行问询时,会用纸笔进行简单的记录。
  杨欢心念一转,即将要说出口的告辞再次变成了劝说。
  没什么新鲜的说辞,还是陈说利弊的老一套,直把谭医生听得脑壳疼。
  这份钱,不赚也罢。
  就在谭医生快要忍不住赶人的时候,杨欢终于装模作样看了看手表,说:“谭医生,我还是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今天我不多打扰了。”
  谭医生松了一口气。
  “我给您留一下联系方式。”杨欢的手略过包里的名片,转而撕了一张便利贴。
  她故作不经意却超出寻常地不礼貌,大喇喇地拿过了谭医生面前的笔,在便利贴上快速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就在把便利贴推向谭医生面前时,她又做出了一个更加没素质的动作。
  她居然以谁都来不及反应过来的速度,扯下了活页本最上面的空白页,在谭医生惊愕的眼神中,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提起笔,问,“谭医生,您也给我留一个联系方式吧,我记一下。”
  话没说完,三个大字“谭医生”就已经被她写在了纸上。
  谭医生只顾得上惊叹杨欢的粗鲁和无礼,完全忘了,杨欢这套组合拳耍得多么不合常理。
  明明,她的桌子上,放着名片盒。
  前台小姐笑脸把杨欢送出了门。转头就按照老板的吩咐把她拉进了诊所的黑名单。
  杨欢才不在乎这个。
  她出门的时候关注点全在角落的木凳子上。那里已经空了。
  她手里捏着那张空白纸。
  纸并不是平滑的一张。
  她甚至等不及回家再弄,到了车上,她就从袋子里拿出铅笔,在那张白纸上轻轻地凃了起来。
  果然,上面拓出了字迹。
  是上一位客人咨询时的简要记录。
  也就是,那个人的。
  杨欢吹了吹铅笔屑,仔细看了起来。
  很端正的字迹,只记了很简单的几句话。
  应女士。
  婚姻。
  自我。
  不孕症。
  精神操控。
  杨招手头的几个工作都告一段落,暂时闲了下来。
  小区里新开了一个咖啡书吧,开业第三天就萧条得像是已经倒闭了三年。杨大善人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定了十几杯咖啡去给大脸工作室送温暖。
  他跟白行简两手各拎了好几个袋子。
  走在半路上,白行简问,“为什么不直接从店里点外卖。”
  杨招恍然大悟状,“哦——原来还可以这样。”
  跟杨招待久了,白行简几乎快要对自己的智商不自信了。毕竟,比杨招聪明好像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大脸工作室实际上是一个艺术设计工坊,主营业务是设计、插图。
  当然,由于实在接不到活,也兼职仓库管理、小型画展场地出租,另外还开了一个儿童美术教学班。
  工作室的负责人叫达廉,长了一张看起来行政级别很高的脸,据说,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艺术家,他曾经尝试过留长发、烫头、剃光头,都无济于事,仍然看起来正气凛然国泰民安。
  达廉有一股热情劲儿——也很不符合对艺术家的刻板印象,白行简觉得他八成在大学里当过学生会主席。
  他很热情地接过白行简手里的咖啡,把他们往屋里带。
  大脸工作室是一个仓库改建的,装修好之后很有后现代艺术馆的味道,占地面积很大,也因此有足够的空间开辟出来做展览。
  不过租这个场地做画展的大多是些籍籍无名的小画家,就像是现在正在展出的画,几乎没有人来看。
  达廉带着白行简边参观边介绍:
  外面的长廊是画展,拐进去是美术教室,有小朋友在那里上课。
  杨招很少带人来我们这里的。
  他是我们工作室的天使投资人加精神股东。
  白行简边看无名画家的展览,一边想,杨招是不能去买股票的,他这样的投资眼光分分钟亏得裤子都不剩。
  白行简走马观花地看着挂在墙上的画,很精致的油画,一板一眼,一切都在框架内。
  没什么错误。但没有错误,对艺术而言,就是最大的错误。
  快要走到尽头时,白行简偶然地抬头,看到了单独挂在一面斜墙上的画。
  同样是油画,肖像画,结构简单,用色却很大胆,质感与之前那些画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