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最关键的是,画中的人,是杨招。
  白行简有些看呆了。
  画里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杨招。
  他笑得很灿烂,脸上的沟沟壑壑,每一条笑纹,背后橙红色的太阳或者是向日葵,每一个元素都在呐喊着,他很快乐。但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有了这双眼睛,无端让人觉得,画中的杨招悲伤到了极点。
  那一点点的蓝色,似乎要把人的心淹没,悲伤得喘不过气。
  见白行简呆愣的样子,达廉很贴心地解释,“这幅画厉害吧,这不是展览里的画。”
  “沈乐天你听说过吗?”达廉说,“是最近势头很猛的青年画家,这是他的画。”
  沈乐天?
  白行简一下子沉了脸。
  “原来跟之前的画不是同一个人画的,我都没看出来。”他说。
  “哈哈你又不是学画的,看不出来也正常。”达廉真诚地说。
  正常什么正常!听不出我在阴阳吗!听不出我在嘲讽沈乐天水平也就那样吗!
  他故意问:“画里的人是杨招吗?”
  达廉突然放低了声音,“你可千万别对杨招说啊,这是我偷偷挂在这里的,他不太喜欢这幅画。”
  “不喜欢?”白行简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愉快了不少。
  “这么说也不准确,这画曾经获过奖,但沈乐天从没展出过,他把画送给了小招。小招呢,挺珍惜这画的,但好像不太想看到,就把画存在我这儿的仓库里了。挺多年了,他都没有主动问起过。”
  “那你还把画挂出来,不怕他发现吗?”
  “没事儿的。”达廉说,“他一般只在前面晃悠,不来后面的画廊,我都挂出来过好几次了,一次都没……”
  “都没什么?”
  杨招的声音突然传过来,做贼心虚的达廉吓了一跳。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招哥招哥,我错了,我这不是寻思,最近来看画展的人有不少,把这画拿出来充充场面嘛。”
  杨招只在那幅画上停留了一眼,之后再也没有看过。
  好像真的不喜欢这画似的。
  白行简却没感觉到高兴。明显,杨招表达出的情绪并不是不喜欢,而是比不喜欢要复杂得多。逃避,或者不愿意面对。
  “行了行了,”杨招懒得理他的死缠烂打,“赶紧拿下来放仓库里,别再往外挂了。”
  达廉赶紧乖乖点头。
  “这儿没什么好看的,”杨招带白行简折回去,往外走,“再往前就是仓库了,放了一些废旧乐器家具什么的。”
  白行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达廉看到了白行简的动作,随口问,“这位小哥是做什么的啊?”
  白行简说:“叫我小白就行,大家都这么叫。”
  白行简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难道让他说自己是白家继承人?或者职业经理人?或者投行老板?
  好在达廉也并没有追问。
  “看你对我们的画挺感兴趣。”
  对,感兴趣,非常感兴趣。
  但不是对他们的画。而是那幅杨招的肖像画。
  白行简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但他觉得如果是自己来画杨招,一定能比沈乐天那幅画得好。
  或许是不满意沈乐天塑造出的杨招,也或许是不满于沈乐天居然给杨招画了一幅肖像。
  总之,白行简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他就有了一种冲动——他要学画画。
  他要画一幅杨招,一幅真正好的杨招。
  他不应该有一双蓝色的悲伤的眼睛。
  这是一种很新鲜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冲动与热衷。
  心里这么想,但白行简说出的话很克制,“对,突然觉得画画挺有意思的。”
  杨招眼睛一亮,问他:“你想学画画?”
  能拥有感兴趣的事情是很难得的。
  还不等白行简答话,杨招就继续说,“那简单啊,你之前有过基础吗?干脆来大脸这里学好了,他们不是有一个教学班吗。”
  达廉插话:“我们这个是幼儿班——”他想了想,这样说好像是找借口不欢迎小白似的,又赶紧补充,“不过基础班教学内容都差不多,小白不介意的话来跟着入门也能学到点东西。”
  杨招看向白行简,用眼神询问他。
  跟一群小朋友一起上课?
  也太丢脸了吧。
  白行简很想拒绝。可是,杨招的眼睛好亮啊,像一只满怀期待的狗狗那么亮。
  他也很想拒绝啊,可是杨招用那种眼神看他诶。
  第16章
  白行简笑不出来。
  色令智昏。他被杨招弄得五迷三道,稀里糊涂答应下来在大脸工作室学画。然后,眼睁睁看着达廉在一群小朋友用的矮板凳中间,给他放了一个加高的板凳。鹤立鸡群。
  白行简的笑都是僵的。
  但杨招和达廉倒是都兴冲冲的,达廉给他翻出了一套旧画具,杨招蹲下来,拧着画架的螺丝,把画架也调得高出其他画架一大截。
  定好了上课时间,临走时,杨招再次提醒达廉,“那幅画,摘下来放仓库。”
  “知道啦知道啦。”达廉连声答应着。
  回去的路上,杨招看起来心情很好,甚至非常罕见地哼起了歌。
  不是很熟悉的调子,但是特别好听。
  白行简问他,“怎么这么开心。”
  “我吗?我哪里开心了?我看起来很开心吗?”
  白行简点头。
  “没有。我只是心情不错。”听他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其实是,我很高兴你能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杨招认真说,“你变了很多。我还记得刚见到你的时候,你很茫然,很无助,像是找不到方向。而且,你现在也活泼了很多。也变得很开心。”
  现在变得活泼的意思,就是之前死气沉沉了?白行简心想,怎么可能呢,他掌握着那么多的权势与财富,他的投行也正在起步,怎么会无助茫然找不到方向……
  而且,他有很开心吗?
  他都尴尬死了,跟小孩子一起学画画难道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白行简压了压嘴角。
  但嘴角最终还是翘了起来。
  天气很舒服,非常适合散步。
  白行简和杨招不急不慢地走在路上,偶尔说两句废话。风也在不疾不徐地吹着,把太阳吹得懒洋洋的,一切都轻盈得让人难以置信。
  这种感受是不具名的。白行简很想用一个词简单快速地形容这种感觉,但左思右想都觉得不足以概括。
  有一个词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像一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心尖,一略而过,甚至来不及仔细去感受,却留下长久的震颤。
  “幸福……吗?”
  白行简有些不敢似的,根本没让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留。
  周围的空气流动似乎都变慢了。
  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了急促的狗叫声。
  伴随着狗主人的尖叫,一只发狂了的狗突然冲向了路中间,正冲着白行简扑来。
  白行简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从他脸上甚至看不到一点惊慌。
  但他并没有躲开。他只是以一种很冷静的表情看着那条体型很大的狗朝他扑过来,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杨招的反应快,他往前一步挡在了白行简前面。
  那条狗的脖子上挂着半截挣断的绳子,大张着嘴。被它咬一口可不是什么好事。
  杨招手边并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来不及细想,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外套,在狗扑过来的一瞬间,把外套勒进了它的嘴里。
  这狗力气大得惊人。
  杨招借着它的力一步跨到它背后,收紧了外套,紧紧勒住了他的嘴。
  狗主人这时才终于大叫着追到了狗。
  他气喘吁吁地把手里的半截链子重新用卡扣卡在项圈上,帮着杨招一起摁住了狗。
  “你没事儿吧,没咬到吧。”狗主人要被吓死了。明明疫苗一针不落,谁知道这狗这几天突然变得有些不对劲儿。今天本来是要带它去医院,谁知道,它在路上突然发狂挣脱了链子。
  他赶紧先把防咬嘴套拿出来给狗套上,连声道歉。
  杨招出了一身汗。
  他没顾得上理狗主人,一只手撑地快速站起来,去看白行简的情况。
  白行简表面上看起来完全没受到惊吓。就像刚才的事情根本没有出现过似的。
  他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在地上挣扎扭动的疯狗。
  它嘴里不断滴下涎水,在地上聚起凌乱的一滩。像是飞溅的血液的形状。
  杨招来到他面前,他才小小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他问杨招。
  杨招扶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我才要问你没事吧。”
  白行简把右手背到身后,“我能有什么事,我甚至都还没注意到,你就已经冲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