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达廉点评他的画。
  达廉很震惊,这么短的时间,白行简居然进步这么大。
  不光色彩已经运用得很好,而且已经可以画得与杨招有九成像了。
  他不知道白行简私下里偷偷补小灶,觉得如果不是白行简是个天才,那就是他这种新教学方法获得了大成功。
  达廉比较相信是后者。
  只是……
  “只是……这画总感觉缺点什么。”
  “缺什么?”白行简问,“哪里不像吗?是不是鼻子画得有点大?是,好像是有点大了。”
  “不是不像……”达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缺点什么……好像……缺了些感情。”
  “感情?”
  白行简看着自己的画,并没有把达廉的话放在心上。
  一来,达廉给他留下的第一第二第三印象都不太好,他潜意识里已经不认同达廉的艺术判断力了。
  二来呢,缺乏感情对艺术来说,实在是一个过于普通而且宽泛的概念。好比说,我觉得你做的菜缺点什么。缺什么?缺点调料。纯废话。
  因此,白行简没有这句他本该放在心上的话听进去。
  而达廉,对白行简画作的指导,从头到尾,也只说过这么一句有意义的话。
  这是后话了。
  白行简没在意达廉的点评。
  他想着,反正资料早晚是要给杨招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干脆今天给他得了。到时候就说是杨欢闲来无事查着玩儿的。
  排练场就在大脸工作室后面的仓库里。
  那里没做隔音措施,在画室里可以听到电吉他的声音。
  白行简注意到,乐器的声音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应该正在中场休息。
  于是他准备绕到后面去找一下杨招。
  刚穿过画廊,他就看到杨招正拎着头盔走出来。
  “课上完了吗?”杨招说,“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白行简觉得时机不太对,把资料一卷,塞进了围裙的内袋里。
  “联系不上黄柏了,我有点担心,去他家看一眼。”
  “我陪你一起。”
  白行简说着就解了皮围裙,往屋里扔时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把藏在里面的资料拿出来。
  杨招有些忧心忡忡,他边把另一个头盔递给白行简,边说:“我真的有点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会有什么变故。”杨招难得脸色严峻,“这次音乐节是撞了运气拿下来的,我就怕,运气不会一直好下去……希望不会有什么事才好。”
  杨招会紧张也无可厚非。毕竟这几乎算得上是决定乐队能不能再上一个台阶的关键节点,越是这个时候,越经不得出任何岔子。
  白行简也敏锐地感受到了杨招的紧张。他想了想,应然的事情,还是拖到音乐节之后再告诉他吧。
  在路上,杨招设想过各种不好的情况。
  黄柏年纪还小,身体健康,而且生活作息规律,比他们乐队的大多数人规律得多。
  他社会关系并不复杂,也不存在被人寻仇。
  比较乐观的可能性是,他被父母强制扭送回了老家。
  最差最差也就是,可能欠了网贷,跑路躲债去了。
  实际上的情况,比杨招想象的好得多的多的多。敲了很久的门,黄柏最终还是来开门了。
  他侧着身子,门只开了一半。
  他显然不想让杨招进去。
  黄柏解释说自己感冒得厉害,又拖着没吃药,导致病情加重,这几天一直在昏昏沉沉地睡觉。
  至于手机,好像是忘记充电,自动关机了。
  他看起来很没精神。头发蓬乱,面无血色,眼下挂着硕大的黑眼圈,嘴唇也起皮起得厉害。
  他穿着棉睡衣,身上还裹了条很厚的毯子,仍旧冷得发抖。
  杨招见他这个样子,也不疑有他,“你有药吗?我给你买点药去?”
  黄柏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说:“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过两天就能去排练。”
  “手机充上电,万一你有点急事要找人帮忙怎么办。”
  “知道啦。”黄柏犹豫了一下,“招哥,我……那首歌,我改完了。”
  他从门口的柜子上拿了一个移动硬盘。
  “我看了你发在群里的那首新歌的谱子,”黄柏低下了声音说,“已经完全定了吗?还有没有可能用我的。”
  杨招眼神躲闪。
  他接过了移动硬盘,谨慎地措辞:“小黄啊,这次的要唱的新歌已经定了。你这首歌……”
  “风格上不太适合音乐节,”杨招顿了顿,赶紧又转话锋,“不过第一版的可塑性就很强,我回去听一下这一版,之后可以放专辑里呀。”
  黄柏有些失落。
  他点了点头。
  白行简一言不发。临走时,他却突然又转身看了黄柏一眼。
  黄柏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肩上的毯子滑落了一角。
  白行简只是看了他一眼,没再做别的。随后他转身,跟在杨招身后走了。
  黄柏拽起毯子,重新裹了裹。
  杨招没急着走。他迎风站了一会儿,盯着黄柏的移动硬盘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行简走过去,抱住了他。
  “不要紧张,会顺利的。”他说。
  “嗯。”杨招回答他。
  顺不顺利的,两人心知肚明。
  杨招觉得黄柏明显状态不对。
  白行简则知道应然的事情还悬着。
  乐队一共四个人,其中两个人都出了问题。
  杨招也搂住了白行简。他身形比白行简壮不少,两臂环住他,就把他严严实实地抱在了怀里。
  “其实,我这几天心里总觉得没底。”杨招难得敞开心扉,“我们要唱的新歌今天才刚定下来,拖到这么晚,不是因为拖延,而是……我写不出更好的歌了。”
  “我手里其实有一首歌,但我甚至没敢把它拿出来放在备选里让老林挑。我自己知道,它不能为乐队带来实际上的收益。”
  白行简说:“你害怕他成为另一首《人类渺小如恒星》吗?”
  杨招诧异地看向白行简。
  白行简没有跟杨招提起过这首歌,即便,他已经循环了无数遍。他隐隐有种感觉,这首歌才是杨招真正想写的、倾注感情的那种歌。
  虽然并不火。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我觉得这才应该是你写出的歌。”
  《人类渺小如恒星》是杨招很多年前写的。那是一段他不太想回忆起的经历,他的人生一夕之间倾覆,此前他认为的所有挫折——父母的不理解、传承的责任、难以实现的梦想,这些,在更大的那场火灾面前,突然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他看不到光。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面对命运时,自己是多么渺小。而灾难落到个人身上时,概率学显示的百分之零点几又会变成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
  这首歌对他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也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
  但是,也许是出于一种逃避心理,他从来没把它放到过演出歌单上面。
  甚至,连他自己都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乍一听到白行简说出这个名字,他真的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就像是同一个字看过很多很多遍之后,出现的那种奇怪的陌生感。
  所以,在听到白行简的话时他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纵然他内心已经乱成了一团。
  外表上看起来,他只是脑袋空茫了一瞬间,也许拍了拍白行简的肩膀,也许没有。
  杨招回避了这个话题。他没说那首歌,却说:“这次音乐节,对我们真的很重要。这次的观众基数大,如果运气好,可以为我们赢一张音综的门票……”
  “我又没说门票,我说的是《人类渺小如恒星》。”白行简并不放过他。
  杨招只好说:“我说的就是这首歌。如果我固执己见,会害大家没饭吃的。”
  白行简挣开他的胳膊,什么话都不说,直视着杨招。
  拗不过他,杨招只好说:“好吧,那首歌是很多年前写的,那个时候……我还很不会控制自己。”
  “你是创作者,艺术本来就是这样的。为什么一定要控制自己呢?”
  “因为我得做一个正常人。”杨招有些泄气地说。
  不做艺术家,不能做艺术家。要理性要冷静要克制,他打造自己的性格,同时也磨平了自己的艺术天赋。
  这本来就是不能两全其美的。
  可惜,杨招是凭本能做出的选择,他自己想不明白这事情背后的原因。
  所以,他想做艺术家,却又不能做艺术家。
  “我要考虑未来,不光是我自己的未来,还是乐队所有人,包括我们经纪人老林的未来。如果我任性,会连累大家一无所有。”
  白行简觉得自己渐渐可以看到杨招的更多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