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狼狈。
  那些在微信对话框里试图显得游刃有余的句子,那些故作从容的表情,全都轻易地溃散在夜风里。
  如果时间能倒流——
  他宁愿饿死在床上,也好过被这双眼睛看见,自己这一身永远也打理不妥帖的慌张。
  08
  “我去,还有10分钟关寝!撤了撤了,有缘再聚啊陈亦呈!”边关瞄了一眼时间,举着一大把烧烤就冲了出去。
  钟寂瞥了一眼,转身要走。
  “等等。”陈亦呈上前一步,拉住他。
  钟寂停下脚步,转回身,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显得眉眼有些疏离。“还有事?”
  陈亦呈走到路灯下,两人挤在小小的光晕里,他笨拙地打着手语:「明天」「5点」「图书馆」?
  钟寂叹了口气:“别比划了,看不懂。”看着陈亦呈瞪圆的眼睛,认命解释:“我没去学过,对我来说,读唇比手语简单多了。”
  “哦!明天图书馆来不?”陈亦呈嘴形夸张。
  “陈学长。”钟寂有点无奈,“你正常一点。”
  “哦!”
  ……
  陈亦呈挂着莫名其妙地笑,一路哼着歌走到寝室时,恍然惊觉:“所以他到底去不去图书馆啊?”
  第3章 补课邀约
  09
  第二天。
  图书馆5楼自习讨论室,阳光正正好,秒针走过12瞬间,楼梯口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钟寂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他今天没穿外套,只套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阳光落在他身上,发梢染上一点浅金色。
  “你怎么来了。”不抱有希望的事被实现,他干巴巴地开口。
  “怎么,不欢迎啊。昨晚你微信里可不是这么说的。”钟寂想到那条消息,憋笑。
  “干嘛,模仿林黛玉呀。”边关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啪一声摆下一摞书,拍了拍手:“陈老师,开始上课吧。”
  “你这是……”陈亦呈懵逼。
  “还能是啥,蹭课啊!”边关已经拉开凳子坐下,高深莫测地举起一根手指,“你知道,真正的学习是一气呵成的……”
  不,我不知道。陈亦呈嘴角抽了抽。
  “昨天放你语音的时候被他听到了,玩了一个学期,是该好好抱抱佛脚了。”钟寂简明扼要地拆穿。
  “谁懂,我昨晚刚回来就得知临时要考试的噩耗。”边关一秒泄气,趴到桌上,用口型夸张地朝陈亦呈诉苦:“救、救、我——”
  陈亦呈明显救不了,“语音?什么语音?我不是取消发送了吗。”他视死如归地打开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聊天记录,嘎巴一下死那里了。
  他发了什么来着,陈亦呈望着那40秒语音,低头沉思。
  “钟寂同学,要不明天还是来一趟图书馆5楼哈,我教学还是很有经验的,任家教时期,学生的985率始终保持100%,你也是很有天赋的学生,在陈老师的带领下,相信你一定也能取得自己满意的成绩的。”语音在这里停顿一下,传来了小声嘀咕,“我去,下意识推销上了。算了爱来不来,睡觉。”
  对对对,他好像是这么说来着。
  不对,闹鬼了,声音哪里来的?
  陈亦呈猛地抬头,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看向钟寂。
  他慢条斯理地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停在语音播放完毕的界面。他眼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用口型说:帮你回忆回忆。
  陈亦呈:“……”他现在宁愿是真的闹鬼了。
  “咳。”他强作镇定,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板起脸压低声音,“闹什么呢,图书馆是闲聊的地方吗?都坐下,学习!”
  ”噗嗤。”钟寂没憋住,“现在我是真的相信你经验丰富了。”
  陈亦呈斜睨着钟寂,“嗯?”
  钟寂举双手投降,嘴角还噙着那抹笑意,他指了指时间,提醒他不早了:“陈老师,快开讲吧。”
  “别,我可担不起你的这声老师。”陈亦呈摆摆手,连连拒绝。然后深吸一口气,翻开书,语速飞快地把核心理论过了一遍:“计算机重在实践,现在,电脑开机,打开vs,我们开始实操。”
  “我去,要用电脑?!”一直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边关突然弹起来,“陈学长,我忘带了!这就回去拿!”他眼里没有半点愧疚,只有即将获得自由的快乐,话音没落人就窜了出去。
  10
  “陈老师。”
  “你不会……也没带吧?”陈亦呈惊疑,许是边关上战场不带枪对他的震撼太大,他甚至没纠正那句“陈老师”。
  “带了的。”钟寂从包里取出电脑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电脑边缘。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斜切过桌面,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镜片上。
  他抬起眼,目光很静地落在陈亦呈脸上。
  “刚刚一直没说,”他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一些“我其实不太听的清。”
  “你能,”他停顿了半秒,视线扫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坐得离我再近一点吗?”
  空气突然变得很薄。
  陈亦呈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掠过他耳际,柔软的发梢下,隐约透出助听器的一点轮廓。
  “好。”
  陈亦呈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站起身,搬起椅子。凳脚划过地板,发出轻而钝的摩擦声。他把椅子放在钟寂侧面,紧挨着对方坐下。
  “这样的距离,”陈亦呈侧过脸盯着他的,放慢了语速,“可以吗?”
  钟寂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已经亮起的电脑屏幕上。嘴角那抹一直没散的笑意,似乎又深了那么一点。
  “可以。”他说,指尖轻触键盘,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会认真听的,陈老师。”
  阳光将两人并排的身影投在摊开的书页上,轮廓交融,分不清彼此。
  11
  “呼。”陈亦呈眨着生涩的眼睛,合上电脑:“今天就到这里吧。”
  “好,陈老师再见。”钟寂收拾好书包,挥挥手说了再见,朝楼梯口走去。
  嗯?陈老师什么时候被他叫的这么顺口了。
  两人前一后走下台阶,穿过长廊。钟寂步子很快,而陈亦呈走得小心。再抬眼时,他已经落后好远了。
  陈亦呈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将尽未尽的天光混着初起的晚风一起涌了进来,钟寂抓着手机,不知为何还没走远。
  “明天,”风很大,陈亦呈的声音被吹得有些散,“你还会来的,对吗?”
  钟寂没说话,抬头看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风卷过,那片枯叶从树上打着旋儿落下,晃晃悠悠,最后停在钟寂脚边。
  “咔”一声,钟寂抬脚踩了上去。
  枯叶在他鞋底碎裂开来,脉络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清晰得惊人。
  “你听到了吗?”
  没头没尾的。
  陈亦呈怔住。他看见钟寂抬着眼,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种罕见的专注,像是在等待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答案。
  风掠过耳畔,陈亦呈忽然明白了。
  这个连日常对话都需要借助口型的人,此刻正用他能捕捉到的最清晰的方式,给他回应。不是一个点头,不是一句“嗯”,而是一个具体的、干净的、特意为他制造出来的声音。
  ——“你听见了吗?”
  ——“我还在这里,我能听见你。”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回去,快步走到钟寂面前。
  “听到了。”他声音有些发哽,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努力咬得端正,“我听到了。”
  钟寂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和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很轻地笑了:“好,那我明天再来。”
  他顿了顿,稍稍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补了一句:
  “不带边关。”
  12
  第二天却是陈亦呈失了约。
  一通号码异常熟悉,却没有任何备注的电话,把陈亦呈叫到了医院。
  惨白的灯光下,消毒水的气味是这里唯一的常客,它肆无忌惮地弥漫在空气中,强硬地盖过了药味,还有那空气中飘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妈妈生病了,是肺癌。
  但幸好,医生说发现的早,做手术后痊愈的概率很大。
  陈亦呈吐了一口气,站在病房外面,缴费单攥在手里,被体温和汗水浸得微微发软。纸边缘有些毛糙,硌着掌心。
  “咳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陈亦呈推开门想要帮忙,上前一步的动作却止住了。
  小小的病房里挤满了护工、弟弟、季叔叔还有外婆,那属于陈亦呈的位置在哪里呢?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自从妈妈改嫁有了弟弟季可后,陈亦呈便不再被需要。
  隔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