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或许是,陈亦呈第一次看见妈妈身上的伤疤,用酒精消毒时,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妈妈,你要不和季叔叔离婚吧。”
  随之而来却是一记耳光,她声音尖利而颤抖:“你懂什么!你季叔叔他说了会改,况且……况且……”
  女人声音哽住,她抹了一把泪:“我不能让小可没有爸爸。”
  ——那我呢?
  ——你一时兴起,决定和爸爸分开的时候,想到过我吗?
  话沉甸甸地压在舌根,陈亦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抽出一张干净柔软的纸,轻轻替她擦拭眼泪。
  现在想来,那记耳光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被儿子窥见不堪的尴尬,对第二次婚姻失败的恐惧与自欺,维系一个表面完整家庭的执念……而“陈亦呈”和“陈亦呈的感受”,被挤在这些沉甸甸的现实后面,渺小得几乎看不见。
  第4章 小组作业
  13
  “你站这干啥呢?”护士推着小推车经过,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陈亦呈惶然回神,攥着缴费单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我……我去缴费。”说完,几乎是逃似的转身,朝缴费窗口走去。
  队伍很长,缓慢向前蠕动着。排在前面的大多是老人,他们耳朵不太好,交谈着病情和药价,混在空气里嘈杂的让人透不过气。
  不知是谁的老年机,突然响起字正腔圆的整点报时:
  “北京时间,下午五点整。”
  机械的女声混在大厅里并不突兀,却很清晰地传进陈亦呈耳朵里。
  五点了啊,现在的图书馆五楼,靠窗的位置,阳光应该正好西斜,可以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他猛地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急忙从从兜里掏出手机,谁知队伍突然朝前挤了一下,慌乱间一个老奶奶撞到了他,手机被摔到了地上,”砰“的一声。
  “谁插队啊!”
  “真没有素质!”四下传来骂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找一下手机。”道歉声淹没在了其中,陈亦呈蹲了下去,伸长手去够滑走的手机。许是动作太急,而围巾实在太短,那条一直被他宝贝着的围巾,顺着他的动作,落了下来。
  眼见着就要触到地板,陈亦呈屏住呼吸,眼前漫上了雾色。
  突然,一只细长的手出现帮他抓住了围巾。
  得救了。
  那人把围巾放在了陈亦呈头上,“还不起来吗,陈老师?”
  声音异常熟悉,陈亦呈从头上拿下围巾,抱在怀里愣愣抬头。
  是钟寂。
  “你怎么会·······”陈亦呈瞥见他手上提着的黑白片子,顿时噤声。
  “说话要盯着我。”钟寂不容拒绝地拉起他,陈亦呈目光下意识地从他发尾滑向耳朵,这才注意到钟寂并没有戴助听器。
  陈亦呈实在太好懂了,肯定没吃过多少苦头,所以才会把什么都写进眼睛里吧。钟寂注意到他的目光,叹了口气:”医院太吵了,我会耳鸣的。“
  陈亦呈下意识把右手举到额前,然后用小拇指点了胸口两下。
  ——对不起。
  做完这个动作以后,他忽然记起钟寂并不会手语,又搞砸了一件事。
  ”没关系。“钟寂拍拍他的肩,”陈老师,可别小看我啊,这种程度的手语对我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哦。“气氛被钟寂的调笑缓和,陈亦呈没忍住说出内心的疑问:”我们约的时间是5点没错吧,你怎么现在还在医院里?“
  ”陈老师你讲讲道理,再仔细看看呢,你给我发的是7点好不好?“
  ”怎么会,当时我还为了避免误会,故意打的17点!“陈亦呈说着点开了微信就要验证,然而聊天框里的绿泡泡默默展示着他的错误。
  陈亦呈绝望了:”我什么时候又漏打了字!“
  他们边聊边慢慢往前挪着,时间在谈话间溜走,不一会儿陈亦呈就缴完了费。
  钟寂问他,缴完费之后还有什么要做的事吗,陈亦呈想到楼上并不需要他插手的病房,摇了摇头。
  14
  他们走出医院,与冷风同时到来的是强烈饥饿感。医院门口只零星的开着几家水果点和鲜花店。
  其实也对,应该也不会有神人把火锅烧烤生意做到这里来,陈亦呈暂且搁置了寻找心选饭店计划。
  ”要不······“钟寂犹豫开口,“去我家做?我家离这里很近,也方便之后补课了。你觉得怎么样?”
  陈亦呈当然是求之不得。
  说干就干,两人急匆匆跑到家才知道,竟无一人点上厨艺点,当然钟寂的冰箱也没有留下发挥空间。思忖片刻,好像只有煮面不会出错。
  烧水、下面、调料,不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面就端了上来。
  在家里吃的虽然简单,但胜在卫生和安静。
  钟寂的脸掩在雾气后,慢条斯理地挑着面条,但望着自己的目光太过灼人,他撩起眼皮,准备问问自己脸上究竟有没有长着面条。
  他抬眼的一瞬间,陈亦呈猛地把头埋进碗里,水汽漫上了他的眼镜,白茫茫的一片。可他像没发现似的,依旧若无其事地挑着面条。
  “做贼心虚。”钟寂失笑,起身找了张眼镜布递过去。
  那“贼”接过眼镜布,擦干净后感慨:“重见光明!”
  目光再次路过那条围巾,没忍住开了口:“这围巾是你女朋友织了送你的?这么宝贝。”
  “怎么会,我单身!”陈亦呈摸摸他那明显明显年岁久远的红围巾:“这是我妈妈织的。”
  “阿姨一定是个很温暖的人。”
  陈亦呈沉默片刻,回答的话像是在肯定自己:“是吧。”
  15
  “哗啦啦。”不一会儿两人的碗就洗完了。
  陈亦呈甩甩手:“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开始写作业吧,少年!”他伸手揽过了钟寂。
  由于身高差实在太大,钟寂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弯下了腰,他下意识转头,嘴唇擦过了陈亦呈脸颊。
  “咻”的一声,两人静电般跳开。
  “你。”两人涨红了脸,同时开口。
  “你先说……”
  “互相谦让个什么劲儿!好兄弟,亲一个怎么了!”陈亦呈抓的头发乱飞。
  尴尬时刻,我们总在等一条消息解围。说时迟那时快,钟寂手机震动一下。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钟寂点开了那条未读消息。
  是学委发的:“心理课小组作业快要截止喽,你们小组进度怎么样啦?”
  “心理课小组作业?”钟寂疑惑。
  “心理课是该结课了。说起来也是好久远的回忆了啊,那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羞辱测试。”陈亦呈感慨。
  然后,他抬眼对上了钟寂茫然的眼神。
  “你……不会……一点没开始吧。”陈亦呈试探开口。
  钟寂叹了一口气,“我连组员是谁都不知道。你觉得呢。”他指尖下滑,终于挖宝藏似的找出了一个群聊:心理8组(6),仔细一看,群主竟然还是边关。
  钟寂一个转发,把学委的消息转给边关。
  许是24小时手机在线选手,边关回得很快,他先是甩了三个素素表情包,然后飞快敲了好几天消息发过去。
  钟寂手机震个没完,他垂眼撇去一大堆无意义的“卧槽”“忘了”“完蛋”一类的词汇,才终于找到一条有效消息:
  是一张小组作业视屏提交要求:
  “心理李老师:小组视频主题自行选择,时长不得小于5分钟。为锻炼大家社交能力,请邀请一位学长学姐来参与拍摄。期待大家的表现。”
  手机那边边关还在喋喋不休:“你看了吗,还要邀请学长学姐。老师也是想得出来,期末周能请到人就有鬼了。没办法,只有随机拉壮丁了。”
  拉壮丁?面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
  可壮丁本人似乎还没意识到危险的降临,他拿着手机,短视频刷得直笑。
  “陈老师,要不要和我拍短片?”钟寂打算空手套白狼。
  陈亦呈不愧是已经读了几年大学的老油条,一下子就猜到他的用意:“陈老师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那,我帮你带饭?一个月。”钟寂扔出筹码,“这样满不满意,陈老师?”
  “成交!”没想到还真能讨到好处的陈亦呈笑眯了眼,他伸出小拇指怼到钟寂面前:“来拉个勾。”
  “幼稚。”钟寂伸出手和他勾在一起。
  陈亦呈满意了:“这是仪式感!”
  钟寂直接把陈亦呈拉进了那个冷清已久的群聊,介绍说,这是我们的助演嘉宾陈亦呈,陈学长。
  大学小组作业一直有个潜规则。
  在这种群聊里第一个说话的人,默认都是要担大责的。所以群里面的人都一个赛一个能憋,一旦有人熬不住当了出头鸟,大家自然都拥护这位勇者为王,纷纷开始在群里冒泡。
  “欢迎学长加入我们心理8组这个大家庭!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