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按下床头墙壁上的按钮,在房间外待命的宋晓艾收到信号,推着有保温功能的餐车开门进去:“少爷,今天的早餐有沙朗牛排,黑布丁,土司,焗豆和烤香肠,您想先吃什么?”
  “怎么又是英早,到底是谁每天吃都吃不腻。”唐非感觉自己像戴了一副拖着铁球的脚镣,每一步都走得艰苦卓绝,精神过度亢奋后,随之而来的情绪低谷让他身心皆疲,仿佛身体被掏空。
  “是二少爷,”宋晓艾压低了嗓子悄悄说,“还有老爷子。”
  唐非站在浴室里,透过镜子看自己的新发型,是宋晓艾的得意之作。她不仅懂洗剪吹,还擅长发质护理,有她在唐非甚至不用预约外面的tony,往房门外挂俩条纹旋转灯,直接开业。
  摆好饭食的宋晓艾在外头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浴室有动静,走过去才发现唐非还杵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该说不说,染回黑发之后,四少爷确实像唐顿返老还童。
  宋晓艾担心唐非再盯着看下去会忍不住给自己来一发铁拳审判,于是小嘴抹了蜜道:“老爷哪有您帅呀,别再欣赏啦少爷。”
  唐非改变形象这事儿不稀奇,他最闲的时候头发一天一个色,炫彩芭比公主甘拜下风。频繁的吹拉卷烫致使唐非发根受损严重,他不愿人到中年面临脱发危机,才在宋晓艾略带夸张的恐吓下变得收敛。
  唐非脱了睡袍顺手扔给宋晓艾,他泡在浴池里,脑子被热腾腾的水汽蒸着,像铁块沉底,被水淹没,不知所措。
  工作、学校、家庭以及感情的事像四小天鹅一样手挽着手找上门,唐非久违地感到力不从心,仿佛被困在乱糟糟的绳结中央,努力厘清头绪,麻木地前进。
  他往脸上泼了一把水,稍微清醒些后问宋晓艾:“我手机呢?”
  “在床上呀,您太累了,昨晚忘记锁屏就睡着啦,常亮一整晚呢。不过您放心吧,今天一大早我就给您的手机连上了充电宝,不耽误您使用。”宋晓艾在中央操控板上一顿操作,浴室的一面墙从中间打开,向两侧缓慢移动,露出镀膜玻璃的落地窗,窗外有森林在远处,能眺望到后山的钟楼尖尖。
  阳光刺眼,照得唐非身上水珠璨璨。
  宋晓艾问:“要帮您把手机拿过来吗?”
  唐斯:“不用,我一会儿就出去,吃完还得接着补觉。”
  “噢。”宋晓艾嘴里嘟嘟囔囔地,目光望向窗外假装四处看风景,“少爷,您到睡着都在看跟许先生的聊天记录。您要是想找他,主动点也没关系,许先生又不会笑话你,我也不会笑话你。”
  唐非冷哼一声:“错的是秋送,我为什么要先联系他。”
  宋晓艾陪在唐非身边多年,是女仆但更像关系亲密的朋友,唐家那么多做活的人,就她敢在四少爷面前拿腔拿调地说话:“一个人的寂寞两个人的错,您要是早点跟许先生把话说清楚,他不会那样想。”
  唐非不满地朝宋晓艾泼了一把水,打湿她的裙摆,相当孩子气的报复:“你怎么帮他说话,我昨天让你去照顾秋送,是不是趁那会儿被他收买了?”说罢,唐非抿了抿唇,小声嘀咕:“我跟他说过很多次,别那么自卑,他根本不听。”
  “可是您从来没跟许先生告白耶!”宋晓艾快步走到浴池边,抱紧裙摆蹲下身,“别说许先生,要是换做我,没听过男朋友的告白,心里肯定不舒服。”
  唐非想了想,仰头望着宋晓艾:“我有用行动证明啊,可他还觉得我把他当炮友,讲道理,谁家炮友有这待遇,走肾又走心,我就差把他的名字加到我家族谱上去了。”
  “少爷,地桩子不打扎实,再怎么造宫殿那都是危楼,住不了人。”宋晓艾道,“有些话,说多了是形式主义空话,说少了也会让过河的人摸不到下一块石头。”
  唐非低着头,看纹身的图案在水面下随波流微微摇晃。宋晓艾觉得这事自己不适合多嘴,但又忍不住想给他提个醒:“您跟许先生都习惯躲在安全区域里,如果你们谁都不肯越过边界,很容易就错过了。”
  唐非揭穿道:“你又没谈过恋爱,怎么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宋晓艾:“小说和电视剧的剧本都这套路,我看开头能猜到结局。”
  唐非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呼出:“……可是,我问过他。”
  宋晓艾一听,往日画面重现,立刻撅起嘴发牢骚:“那个问题您还问过我呢!我当时就感觉自己一片赤诚被羞辱了。可您是我的主人,咱也不敢讲,咱也不敢问,能咋办呢,心里苦哇!也只能往肚子里吞,给我整得消化不良,便秘了好几天!”
  唐非偏着头看她:“你这不是挺敢说。”
  宋晓艾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鬼灵精怪的:“您别管我,我知道您这么多年一直在尝试摆脱老爷的影子,每次听见别人评价您像他,您就巴不得冲上去把人撕成两半。”
  可远不止,唐非甚至想过整容或毁容,只要能他让变得不像唐顿,任何办法都值得一试。
  阳光往水中注入活力,唐非被打湿的碎发一撮一撮地结成团,粘在他脸上。唐非将它们向后抓,他还不习惯短发,方便过头反而感觉少了点什么。
  宋晓艾从口袋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发夹,替唐非把碎发别好固定:“所以您昨天跟我说想把头发剪短,还要染回黑色,可把我吓坏了。您现在还在吃治疗药物,得尽量控制好情绪,我真怕您一照镜子就上火。”
  “是有点烦,我忍了好久才没动手。”唐非嘁声承认,“要不是秋送喜欢这张脸。”
  宋晓艾笑道:“许先生喜欢的才不止您这张脸。”
  “是吗?”唐非起身走出浴池,宋晓艾熟练地为他披上浴巾,然后到递上提前准备好的新睡袍。
  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积攒汇聚然后流进排水口。唐非穿好衣服关上干湿分离的那扇门,他在镜子前坐下,宋晓艾便取来吹风机替他将发尾吹干。
  唐非从愁苦中挤出一抹苦笑,嘴唇一张一合地说了什么却被机器运作的噪音捲走,宋晓艾没听见:“我倒不觉得许秋送有多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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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许秋送不断深呼吸以鼓起勇气给唐非发消息,司机从后视镜观察这位紧张得像在查高考成绩的乘客,又看了眼目的地,好像懂了什么,语重心长道:“小伙子,去谈生意啊?对方身份地位可高,你不带点东西,空手过去?你也不像是刚出社会的学生,送礼是求人办事攀关系的基本。这样,我后备箱正好放了两瓶没开封的酒,我儿子结婚别人送的,要不你先拿去应急?”
  “不、不用吧。”
  “听过来人一句劝,老哥哥我以前也是在大厂上班,你猜我现在为啥出来当滴滴司机?”短短一句话,浓缩了司机大哥半生的血与泪。
  社恐到最后没拗过热心肠老大哥,许秋送下车时左右手各拎着一瓶五粮液。他站在保安亭外,值勤保安看许秋送眼熟,脑子里过了一遍,认出他是之前被四少爷接走的醉汉。
  许秋送觉得自己多说一句都是狡辩,他的形象在唐家保安大队里已经基本定型。
  保安问:“找小少爷?”
  许秋送点头:“对,他......在家吧?”
  他在车上发了几条消息给唐非,但对方已读不回。
  “应该在,从早上到现在没见少爷离开,你稍等啊,我打个电话给管家,再让她跟晓艾那丫头说一声。”保安拿起座机听筒,翻阅起泛黄的纸质电话簿,戴上他的老花镜一行行查找管家的号码。他年纪大了,跟不上时代发展,学不会老年机的使用方法,只能用落后的方式履行保安的职责,“我知道你是四少爷的朋友,但我得按照规矩走,劳烦你多等会儿。”
  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出去,从远处驶来一辆蓝色卡车。
  值勤保安抬头喊:“干嘛的?”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恭年包着头巾,手里抓着一副破旧手套,灰头土脸的像刚放工的搬砖工人。
  恭年扯着嗓子跟引擎的嗡嗡声抗衡:“曾叔,是我,我爷买了花,后门那儿不方便卸货,您通融一下让我走个正门呗。我有大少爷的特批通行证,上头肯定不敢说你违规。”
  然后他才看见站在保安亭外的许秋送,眯着眼想了许久,才依稀记起眼前这人好像是他有缘无份的租客,于是摆出商业笑容打招呼:“你好像是叫,许……什么来着?不好意思啊,我只记得住租房合同上的名字。”
  “许秋送。”
  “噢对,许秋送。”恭年打量了他几眼,瞧他手里拎着酒,满脸憨厚老实。眉毛一挑,擅作主张道,“你把酒留给叔,上车,我带你进去。”
  许秋送还云里雾里,恭年又冲着值勤的保安喊:“酒您带回去跟其他几个叔悠着点喝。这我朋友,好久没见了,今天就是来找我和四少爷谈活的。您别跟管家讲,回头她再找我爷一通气儿,我爷指不定怎么说我。您也知道,我爷向来不支持我做少爷们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