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说完,他跳下来,双手举起他两个胳膊,不由分说,一个猛力,把他抡到一人高的土墙上坐下。
  林含章:“……”。
  院子西边正好一株枝繁叶茂的石榴树,榴花照眼,正好遮掩住他们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林含章紧张兮兮可怜巴巴地缩在树枝后面,有点想看又不敢看,一个劲儿搓着小手:“我们要干什么?都攀墙入院了,总不能再违法乱纪吧?”
  戚守给他脑袋掰过去:“看,那个鱼妖。”
  时值日中,那院子里有一老一少正在烧火做饭。
  林含章一眼就认出那个妖怪。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这是个很漂亮的妖怪,肌肤细白,眼波盈盈,脸庞圆润了点,却平添娇俏。
  鱼婴蹲在地上烧火,时不时被烟熏火燎扑一脸,她也不见恼,有些憨地笑出两个小酒窝。相比之下,锅灶旁掌勺的阿母脸上却有些愠色。
  “痴痴傻傻,连个火也不会烧。不是旺过了头,就是熄。”
  鱼婴不见恼羞,甚至听不懂是在骂自己,轻轻翕合着鼻翼,嗅那锅中传来的香气。
  好香啊……阿母虽然待自己没个好脸色,却有一手好厨艺。尤其是做鱼。
  鱼婴爱吃鱼。曾有妖怪问她,“你是一个鱼妖,怎么能吃同类?”鱼婴很想不通,她做鱼的时候,吃的就是同类啊,那些比她小的鱼,游到嘴边的小虾,通通被她吸入口中。现在修成了人,人的烹饪手艺复杂多样,做鱼很有一套,无论是旋切鱼片,沾齑酱生吃,还是做魚羹鱼脯,滋味都更加美妙,岂有不吃的道理?
  阿母今日做蒸饭,缹茄子,外加一道腤鱼,将那鲂鱼和盐、豉、葱同煮,快起锅时加入生姜胡芹,那香气扑鼻,早已勾得她肚里馋虫蠢蠢欲动。
  杨家以卖鱼为生计,院子里晾晒鱼干,家里挂着竹编鱼笼,往来进出,刮起的都是阵阵腥风,衣襟上沾染的都是腥味,好在鱼婴不嫌弃。客人都要挑鲜灵的活鱼,家里隔三差五便要吃挑剩的死鱼,好在鱼婴也百吃不腻。
  杨家母一顿只蒸三碗饭,她拎出一个竹编食盒,将烧好的鱼拨一大半,茄子拨一半。另外,还要从自己和鱼婴的碗里拨出一些米饭到杨萁乐的饭食里。
  杨萁乐,是她的儿子,也是鱼婴的郎君,在廛里租赁了铺面卖鱼。
  “快去,快去。我儿等着吃饭。”
  从家里到鱼铺要两盏茶的功夫,等她回来饭菜都凉了,鱼婴不是很乐意,想吃完饭再去。可是婆母不许,还要拎出几条干鱼,一些虾酱,让她一并带到铺面上售卖。
  “阿娘啊,我不是头骡子,装不下这么多货。”
  杨母瞪她一眼:“吃这么多粮食,几条鱼干拎不动,要你何用。”
  “快去快回,快去快回。”
  鱼婴无奈,只好上路。
  “快走,快走。跟上,跟上。”不用再藏了,林含章率先跳下墙,扯着戚守的手飞奔。
  那鱼婴衣裳鲜亮,实在是很打眼。她手上拎着食盒,肩上挂着鱼干,怀里抱着鱼酱虾酱,摇摇晃晃,妖妖娆娆往市集走。
  杨家的鱼铺,说是鱼铺,其实只是一条案板,加两三道木梁架起来的摊位。梁上用麻绳挂着一排排干鱼,案上摆着木盆,地上摆着抱桶,活鱼就放在水里,不大好的就摔在案板上。
  鱼铺左边宰猪羊,右边杀活鸡,前前后后不是屠夫就是肉贩,常年笼罩着一股腥臭气,地面是土造,出太阳时还好,下雨时便是一汪汪血水混着的泥浆。
  鱼婴来时,不仅杨萁乐一眼就看见,就连左右商铺,都能分辨出这是杨家的新妇。
  杨萁乐与其母,平日只穿灰黑色的麻葛粗衣,只有鱼婴,每日织机响到半夜,舍得拿一匹布出来给自己裁一身衣裳,还要染红染绿,刺绣点缀。
  那鱼婴见到自己俊俏的郎君,便喜笑颜开,殷切地招呼他吃饭。
  一碗冒尖的蒸饭,半条鱼,半碗茄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碟酱腌菜。
  杨萁乐每日清晨就要去码头进货,抢那最水灵的一批生鱼,杀鱼宰鱼直至日中,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此时看见娇憨的鱼婴,自是欢喜。
  几筷子下去,饭已去了大半。他低头一看,鱼婴睁着双圆溜溜,光璨璨的眼睛,楚楚可怜地凝视着他。
  “郎君,我……我也还没吃饭呢。”
  杨萁乐拨了小半碗饭,挑了块鱼肉递给她,最后,又用筷子夹下那鱼鳃边的一点月牙肉,亲手喂给她。
  “他爱我呀!”鱼婴心里溢出蜜一样的甜,他给我吃鱼脸肉。
  鱼脸肉,整条鱼身上,就只有那么一丁点最细嫩,最极品的月牙肉,他挑给我吃了,我可真是没有挑错人。
  “她是不是笑的太灿烂了点?”林含章瞠目结舌,举着块腊肉挡脸,鼻端一股烟熏味儿,旁边摊主似乎卡档了,瞪着双眼睛干望着他,戚守面色不虞的给他把脸转了回去。
  “待会趁她回去的路上,咱们两个冲上去,拦住她,告诉她千年后事,这些,都是过去式了,看看能不能让她清醒一点。”
  戚守少见的有些犹豫:“这样不好吧……”
  林含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戚守:“她现在正是浓情蜜意,沉溺其中的时候,现在上去,容易被打。”
  鱼婴和她的杨郎如胶似漆私语片刻,两人分食完一餐饭,便跨着空荡荡的食盒往回走。
  两人一看,她并没有着急回家,转头拐进了另一边食肆买髓饼,那髓饼,用髓脂和蜜调和,做成四五分厚,六七寸宽,放入炉子里烤熟,热腾腾冒着白气。趁热吃,滋味妙不可言。
  鱼婴一路走,一路吃,吃完髓饼,还要去买蜜李子,蜜渍杏脯,干葡萄……总之,一点不亏待自己那张嘴。
  林含章看着她吃了一路,跟着咽了咽口水,他摸摸肚子:“饿了。”
  “饿了?!”戚守吓了一跳,他拽着林含章看了一圈,皱着眉头不解:“不会是哪里出问题了吧?这里没有时间的流逝,怎么会觉得饿呢?”
  “好吧,”林含章久违的感到不好意思,他讪讪笑了两下,闹了个大红脸:“其实我主要是看着她吃,嘴馋了……”
  戚守特别无奈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他朝着那红衫妖怪望望,只见她又扎到人堆里,那里有一班乐舞杂技,扛鼎、吞刀、吐火,轮番上阵,鱼妖的魂早已被摄了去,乐呵呵地挤到前头看热闹。
  戚守抓着他的手:“带你去吃饭。”
  两人找了邻近的一个酒食店,只见一个小二抓住一个往来的客人:“客官,您吃点啥?本店有胡炮肉、度夏白脯、醋菹鹅鸭羹……供您选择。”
  过一会,再抓一个人:“客官,您吃点啥?本店有各类肉炙,菰菌魚羹,跳丸炙……供您选择。”
  林含章:“……”
  不对味儿,缺个快板。
  两人进去挑了个雅座。这里的屋宇就气派的多,廊柱和门窗屋顶大多是木制,门窗设置了大量帘和帷幕规避隐私,山水园景点缀其间。
  林含章看了看那墙上挂的菜牌,看得眼花缭乱,一时很茫然。
  戚守悄悄:“在这里吃东西不怕胖,可以敞开了肚皮。”
  林含章眼睛一亮,打定主意,问他:“那可太好了。有你爱吃的吗?咱们多点几样。”
  戚守谨慎地环顾一圈,沉思道:“这个时期连辣椒酱油都没有,调味全靠花椒,茱萸,姜和芥末,和我们后世的口味大不相同,很容易踩雷。”
  “那就只好破罐子破摔,点到什么吃什么了,”林含章看着还挺高兴,“就当作是一次今人与古人的饮食交流,也让我见识见识他们的烹饪手艺吧。”
  毕竟,关于古人的衣食住行,他就只在电视上,古籍上看到过,脑子里一知半解,并不了解具体是什么样。
  盲点的第一道菜,酿炙白鱼。
  “好香。”两人一看,原来是条完整的烤鱼。
  林含章拿筷子拨开鱼肉,只见里面还填塞着肥鸭肉丁。看起来,这道菜是先把大白鱼从背上破进鱼腹,然后把鸭肉切丁塞进去,加入葱姜末,橘皮酱瓜,放在明火上烤制,期间还要不停的往鱼身上刷特制的酱汁,使鱼肉入味。
  “尝尝看什么味儿。”
  林含章先给戚守挑了块鱼肚子上的肉,随即自己也开始细细品味。
  明火烤制的鱼肉自然是外焦里嫩,酱料腌制的很到位,能吃到里面葱姜醋和豆豉汁的味道。
  和现在的烤鱼相比,味道少了点香辛料堆砌出来的辛辣刺激,鱼肉更偏向于原生态的本味,更加的细嫩。
  “挺独特的,”林含章点评到:“有点像原味烤鱼,不加辣椒花椒红油那种,咸鲜为主,有种原滋原味的健康。”
  戚守一点不挑食,吃的很开心。
  第二道菜紧接着端上来,还没吃呢,林含章先闻到一股醋味。
  醋菹鹅鸭羹。
  看起来是把大鹅斩成方寸,然后加了一些腌菜,醋汁进去同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