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点疼,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缝线很整齐,甚至可能都不用再拜托鲁诺处理。
  我看着龙,感到自己紧绷的身体正一点点放松。
  缝合的过程也很快,前后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龙最后俯身咬断缝线的末端,然后将用过的银针丢进一个托盘。
  其实剪刀明明就在他手边上。我刚放松下来的身躯又绷紧了。
  “差不多好了。”龙抬头,对我露出一个笑。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暖的光。
  “谢谢。”我道谢,然后看着他从桌面上拿起一瓶高度数的伏特加。
  他用牙将瓶盖咬开了。
  龙再一次稳稳攥住我的右脚踝,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手中的伏特加已经精准地倒在我的伤口上。
  “操!……”我像一只踩到电线的猫一样跳起来。
  剧烈的疼痛在右侧小腿炸开。
  第8章
  我疼得眉角直抽,“你……干什么?”我用尽了毕生的休养将原本想脱口而出的“你有什么毛病”咽了回去,换成一个稍微温和的质问。
  “消毒。”龙的琥珀色眼睛望向我,里面是很无辜的神气。
  我伸手去摁自己疼得直跳的眉角,用力将右腿从他手中抽回来。
  “你不是有碘酒吗?”伏特加浇在伤口上是真的很疼,我现在很想打人。
  龙被我问得愣住,他好像忘了自己还有碘酒这回事。
  他仰头喝了一口伏特加,没错,就是刚刚浇在我伤口上的那瓶。
  然后他跟我说对不起。
  他的道歉倒是很诚恳,但是我依旧不想和他说话。
  他像做错了事的大型犬,不再吭声,低头默默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等待着右腿上刀刮一样的疼痛慢慢平息。
  驾驶舱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一个粗犷沙哑又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龙?”
  我睁开眼,循着声音回头看。
  那是一个留着光头的强壮男人。
  他站在门后面,将头探进驾驶室。
  他还在揉着眼睛,看样子刚睡醒。
  这得是多好的睡眠质量,居然能扛过刚刚那番低空跃迁。
  龙不在驾驶舱,那个光头男人看到了我,而我看到他惺忪的睡眼里一下充满了惊愕。
  “这是龙的飞船吗?”那个男人有些犹疑。
  他很像是我曾经在马戏团里看到的黑熊,明明那么凶猛健硕,一巴掌就能拍断一株碗口粗的小树,但却腼腆而憨笨。
  “是的。”我将副驾驶的椅子转过来,面对那个光头男人。
  可能因为我现在满身的疲惫和倦容,并不具有任何的攻击性,所以那个有着大黑熊气质的光头男人打消了些许顾虑。他推开门,走向我,在我面前蹲下,先仔细观察了一番我腿上的伤,然后仰头看向我。
  “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光头男人道。
  “我叫李钧山,很高兴认识你。”我向光头男人伸出手。
  光头男人握住了我的手,然后他也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你好,我叫胡德。”
  胡德没有松开我的手,他也没有站起来,他就蹲在我的面前,仰头凝望我。
  那是一头大黑熊的凝望,笨笨的,又很固执,像是非要在石头里看出花儿。
  “不对,我之前见过你!”胡德突然开口道。
  龙从驾驶舱的另一侧推门走进来,我被吓了一跳,不知道是因为胡德的话,还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你醒啦,胡德。”龙单手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已经被加热过的罐头和两只长出斑点来的香蕉。
  我嗅见土豆牛肉调味料的香气,但是我的视线却依旧停驻在胡德的脸上无法转开。
  “在三年前,昂撒里星域的叛乱……”胡德的一双粗眉麻绳一样拧起来,他开始很努力地回忆,回忆曾经在哪里见过我。
  “在那场叛乱里,我见过你,你是帝国军队的首领。”
  事实证明只要足够坚定,在石头里也能看出花儿。
  我一根根掰开胡德攥着我手的手指头,缓慢但是坚定。
  我的黑色眼睛里连一丝情绪都没有,犹如古井,平淡无波。
  “你认错了,我不知道什么昂撒里星域的叛乱,也不是你说的什么军队首领。”
  龙走过来了,他伸手搭在胡德的肩膀上。
  “好了胡德,储藏室里的物资你点完了吗?他受伤了,我们别再打扰他,好不好?”
  胡德的褐色眼睛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与迷惑,他转头望向龙,问道,“是我认错了吗?”
  龙点点头,他的琥珀色眼睛沉静又温柔,“可能是你认错了,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有很多。”
  “这样啊……”胡德挠挠头,他有些失落,不过那失落转瞬即逝,他的注意力转向龙刚刚说的“清点物资”。
  “我已经点了一半了!还有剩下的一半,我马上就去继续点!”胡德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站起来,与龙一般高,但是还要再壮上许多,我发现最开始我对他“大黑熊”的比喻实在是分毫不差。
  胡德顺着他进来时的那扇门重新又走回储藏室,现在驾驶舱里又只剩下我和龙两个人了。我看着龙,一双黑色的眼眸幽深,他看不出我在想些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正在想些什么。
  龙突然倾身靠近我。
  我的背脊绷紧,这是一个全面防御,随时可以发起攻击的预备姿势。
  但龙只是将我椅侧的小桌板放了下来,然后再将他手中的托盘放在小桌板上。
  我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却又感到有些微的失落。
  龙在驾驶座上坐了下来,现在我们两个之间距离正正好。
  “你刚刚把胃都吐空了,吃点东西垫一垫吧。”龙说道。
  然后他调出操控台上的星图,食指中指拖动放大,“你要去哪里?”
  我舀了一大勺土豆塞进口中,虽然只是罐头,但可能是因为加热过的缘故,它的滋味很香浓。
  “第六星区,顺路吗?”我顾不太上咀嚼便下咽,空荡荡的胃急需食物填补。
  我又舀了一大勺牛肉,“不顺路的话,随便把我放到哪个客运或者货运中转站也行。”我说到。
  昂撒里星域就在第六星区,它与奎明在星系悬臂的两端。
  我要去奎明与都柏和老戴维他们汇合,但是我并不想让龙知道太过细节的信息,我可以将自己置身于险境,却不能拿那些我在意的人去冒险。刚刚胡德提起了昂撒里叛乱,此刻我是如此轻松自然地再提起第六星区。做贼的才会心虚,我与胡德口中的昂撒里叛乱毫无关系,所以自然可以毫无负担说出自己的目的地。
  “顺路的。”龙点头,他的嗓音低沉而温柔。
  “胡德,”他伸出食指点一点自己的太阳穴,“他在三年前昂撒里叛乱的时候,这里受过伤。如果他说了什么得罪的话,还请你原谅。”
  “没有,”我道,“只是认错人而已,胡德人很好。”
  龙点点头,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度望向我。
  “三年前叛乱发生的时候,我也在昂撒里。我也见过你。”
  我的心跳一滞。
  在这双琥珀色的眼睛前,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无所遁形。
  第9章
  他说他也在昂撒里,他说他也见过我。
  “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有很多,”我淡淡笑一下,心跳却很乱,“你可能是认错了。”
  这是他刚刚对胡德说过的原话,如今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龙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有暗芒划过。
  “或许吧。”他点点头,然后我们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事实上旅途的后半程,我们几乎不再交谈。我靠在椅子上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身上搭了一件衬衫。衬衫是灰蓝色,材质是亚麻的,我低头嗅一嗅,嗅见皂角的清香。这个星际的大部分地方都已经不再用皂角洗衣服。我看着衬衫,对龙说谢谢。
  龙正在操控台上忙着什么,但他听到我的声音却还是回头。
  他温和地笑笑,跟我说不用客气。
  他的琥珀色眼眸再次变得温柔而专注,就好像我之前从中看到的一闪而过的暗芒不过是错觉。
  我注意到飞船已经驶入了第六星区,龙问我具体要在什么位置停靠。
  “锚点。”我回答。锚点在星系悬臂的正中,那里人口驳杂,交通也便捷,是个下船的好地方。
  龙并未多问,他只是点点头答声“好”,然后我们便向着锚点飞去。
  很快我们便在公共码头停泊,这次降落的过程无比平稳。
  我有点诧异地看向龙,龙感应到我的目光,他并未回头,却笑一笑,“我可是全星际最好的驾驶员。”
  我抿唇,在飞船彻底停住后解开安全带。这一次我相信了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