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龙送我下船,他问我腿上的伤是否还好,我告诉他伤不碍事。他站在船舱门口向我挥手道别,我也转身向他挥手,对他说谢谢。
  五分钟的免费停泊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但是龙依旧站在船舱门口,而我也依旧停留在原地。
  虽然羞于承认,但是在此刻,我的心里已然生出眷恋。
  这眷恋并不重,无法与我过往的任何强烈情感相提并论,但正是因为它足够轻,所以能像蛛丝一样萦绕在心间,给我留下了一个不必将它拂拭而去的理由。这份感情对我的过往,对我曾经的爱人,对我曾经宣誓过的忠诚与忠贞并不能构成任何的威胁。因此我有权将它保留。虽然对于它产生的原因,我自己都并不清楚。
  可能是因为真的已经漂泊太久,所以连这一点点的温馨也不愿放手。或许是因为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已共同经历过生死,患难见真情。又或许是因为我早已熟知宇宙的广袤与命运的无常,我知道我们此次分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此生都有可能不复相见。
  那个时候我对龙的了解还不那么深,我也还天真,并不知晓我们的命运居然有如此深刻的牵连与纠缠。总而言之,那份蛛网一般萦绕在我心头的眷恋促使我与龙进行了最后一句寒暄。
  “你们之后要去哪里?”我问到。
  龙微笑,“第七星区。”
  第七星区。我点头,然后沉默着转身走进纷杂的人丛。
  我在锚点待过不短的一段时日。无论是叛乱发生之前,还是在那场悲剧发生之后。这里有一些人认识我,有一些人崇敬我,有一些人憎恶我,而我在这里也有一些朋友和一些敌人。现在我要赶在我的仇人发现我之前,先去找到我的一个朋友。毕竟现在我身上没有一分钱,没有武器,还拖着一条伤腿。
  我沿着码头的通道向港内走,我准备先去找安娜。
  我走到那间我已无比熟悉的小餐馆后门,半人高的铁皮垃圾桶,满是油污的臭水沟,三年了,这里一点都没变。时间的力量也有限,它们能改变的究竟有什么呢?我推开门走进去,小餐馆里不透气,一股暖烘烘的嘈杂顿时扑面而来。
  店里换了新伙计,他们大多都不认识我,在忙碌的间隙抬头看过来,似乎是在好奇我为什么会从餐馆的后门走进来。我面上带着歉意的微笑,从后厨一路走到前厅,我注意到那些新伙计们正在准备的依旧是老菜式。所以变了的是什么,不变的又是什么呢?
  我走到了前厅,现在并非饭点,但是安娜的小餐馆还是一如既往地时时爆满。大部分的食客与酒客来到这里都不是为了单纯的吃饭,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谈生意。各式各样的生意。从土豆南瓜到枪支弹药,有些没有底线的家伙甚至还会买卖器官和人口。锚点是整个第六星区的中枢。
  我一眼便看见了安娜,她将自己的一头长发|漂成了银白色,在吧台的高强度照灯下熠熠生光,是整个昏暗餐厅中最引人注目的色彩。她以前有一头柔顺黑长的秀发,但是不知为何她总是不满意自己原本的发色。
  “搞得我看起来很像是个修女,”安娜曾经咕哝着向我抱怨,“但是你也知道,修女是做不了这种生意的。”
  安娜挑眉,她的视线扫过小餐馆,她对自己的事业非常之满意。
  我走到吧台,拖出一把高脚凳,凭借着左脚的支撑坐上去。
  正在和一名酒客谈笑的安娜敏锐地听见椅脚与地板摩擦的声音。
  她回头,然后看到我。
  “噢……”安娜抹了唇蜜的丰满嘴唇绷成一个夸张的椭圆形,那双贴了假睫毛并且还厚涂着睫毛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笑一笑,那是一个有点颓唐无奈又风雅的笑容,这样的笑容最容易博得一个强势女人的好感。
  “一阵不太好的风,我遇到了麻烦,想请你帮忙。”我对安娜说。
  安娜曾经,用她自己的话来说,热烈地追求过我。将第六星区的核心情报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在我每次光顾她的小餐馆时都为我端上食材最新鲜、做工最讲究的食物。
  一开始我对她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但是安娜却并不买账。一个有着狼的凶猛与坚毅的女人,一个能在第六星区锚点拥有这样一家餐馆的女人,她永远不会轻言放弃。
  之后我对安娜说,我不喜欢女人。安娜一下子就释然了,她甚至还用有点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你不早说,白白浪费我这么多时间。”
  我很喜欢安娜,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是一个人对另一个值得尊敬值得成为朋友的人的喜欢。
  现在我的朋友正站在吧台后面与我对视。安娜秾艳美丽的面庞上又显露出那种带有女性光辉的同情来。
  “你只有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才会想到我。”安娜抱怨一声,但是随即她便为我倒上一杯清水,“说吧,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帮我找一艘船去奎明。”我握住那支高脚杯,我的声音很轻,但是我感到一种蓬松的温暖在我胸膛里涨开。
  “这么简单?”安娜有点诧异,她又挑了下眉。
  “你遇到的那个麻烦呢?是什么?”
  “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的人正满世界通缉我。”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很无奈地笑着摊摊手。
  安娜的眉头拧起来又舒展开,她在思索,并且已经找到了对策。
  “两个小时之后有一艘货船要飞去奎明卖化肥,你搭那艘货船走吧。和化肥一起藏在货仓里,没有人会有闲心一袋化肥一袋化肥地翻找查看的。”
  两个小时后我饱餐一顿上了货船,引擎发动,我和满仓的化肥编织袋滚在一起。
  船主是安娜餐馆里的老主顾,也是安娜的老朋友,他将我在货仓中安顿好,然后给了我一板晕船药。这也是安娜事先特别叮嘱过的。我吞下一粒晕船药,然后仰倒,和一大袋子化肥躺在一起,透过舷窗看不远处浩瀚的星河。
  货船一点点升空,我们像一粒胶囊滑入黑暗湿润的宇宙。黑暗是客观的视觉体现,湿润是我自己的主观臆断。货运飞船的航行速度比较慢,从锚点到奎明,有将近四个小时的行程。在这四个小时中,我的思绪和货仓里的编织袋边角一起漂浮,我不禁想到遥远的从前,想到我第一次踏足第六星区的时候。
  那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前我还只有十八岁。
  那时候真年轻。
  第10章
  十年前我随着殿下来到第六星区。
  庞大的舰队在锚点驻扎,我们从货运飞船上卸下数不清的物资。
  那个时候锚点还没有名字,安娜也还没有开起餐馆,整个第六星区都还是一片荒芜。是殿下在这里建起第一栋高楼,第一个码头,第一个商品市场,是殿下让第六星区变成现在的样子。“锚点”是为了纪念殿下的舰队曾驻扎在这里。
  可是世间诸般总是福祸相依,殿下为荒芜的第六星区带来了福祉,却也带来了灾难。
  拓荒的舰队以锚点为中心,沿着整个星系向周边推进,最东边到达昂撒里,最西边到达奎明。奎明开始发展农业,虽然靠着买土豆和南瓜赚不了大钱,但大家渐渐都能自给自足,慢慢地也就过上了好日子。
  可是昂撒里开出了金矿。突如其来的财富变成了这片贫瘠星域中最恶毒的咒诅。昂撒里毁在金矿上,毁在叛乱里。昂撒里的主星表面几乎被全部焚烧殆尽,剩余的几颗附属星球也遭到波及。昂撒里在几乎一夜之间崛起,也在几乎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在火熄灭以后,是冷寂宇宙中微末的流言与传说。
  “三年前叛乱发生的时候,我也在昂撒里。我也见过你。”我凝望着窗外闪烁的星河,我们朝着西方行进,正离昂撒里越来越远,离奎明越来越近,但是我却不由自主又想起龙的琥珀色眼睛。
  三年前老迈昏庸的皇帝下令提高昂撒里的税金,拉斐尔家族的支系把持金矿,昂撒里好几个星球的民怨沸腾,菲利普用了卑鄙的计策,驱使参议院下令让第十七军团前往镇压。
  我带着第十七军团奔赴昂撒里。
  我们带去干净的水和食物,我们带去医生和药品,我们给昂撒里的孩子带去图画书。
  我们所有人都对昂撒里的真实状况心知肚明——黄金流进了皇帝的私库和拉斐尔家族的钱包,而昂撒里人则得到无休止的劳役和满目疮痍的土地。
  我们不是去昂撒里镇压,我们是去昂撒里修补帝国的良心。
  可是后来叛乱还是爆发了,因为一些比卑鄙还要卑鄙的计策。
  当我在昂撒里浴血,当我在昂撒里一步步后退的时候,塞巴斯蒂安·龙,这个和殿下同名的迷一样的男人,他又在昂撒里做什么呢?他只是在血与火中看着我吗?
  我闭上眼睛,将剩下的晕船药和包装纸一起在手里捏的皱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