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昨夜一场欢愉有羞/涩,有难/耐,有兴奋,有情不自禁,有随心所欲。倒似无意戳破一直糊在外面的那层刻板纸浆,陡然剥开了一个生动少年的羞赧内里,反倒被这别样鲜活的真实而吸引。晨起便忍不住逗弄一二,不想他会这般在意自薄。
  “诶,真哭了?行行,是我口不择言,算我无耻可行?”见毫不奏效,又扯住他一根小指低声道,“你中了药,我却是清醒的,怪不着你。”
  如意本非娇弱之人,只这一晚太过放纵纷乱,彼时不知怎么,说什么也收掇不住心绪。满腹羞恼,更觉丢脸,闻言更是心乱如麻,不敢揣测深意。
  手掌分离露出双眼,小声央求道:“那你当忘了昨夜的事,行吗?我虽欺瞒身份,但过去从未有过害你之心,你我分别在即,便暂且互相保守秘密如何?”
  乌昙瞧着他双唇红肿,肩头还留着红紫交错的指印,一副赧然的可怜模样心头酥软。一时忍不住想要继续戏弄,一时又更想将人扯过来疼爱,最后轻轻扯住他手腕开了口。
  “你且先说,如何发现我在乔装?”
  如意暗中愤愤,撇过脸负气道:“伴世子一年,近日才窥破真身属实真愚钝。那夜你意外出现在帝寝便不同寻常,且过往‘阿福’胆小怯懦,只顾自己吃喝玩乐,哪有胆量手段对我屡屡维护又事事叫板?世子艺高人胆大,归乡后既懒得收起尾巴,再不发觉才是真傻!还有坠崖时的哨音!‘阿福’哪有这样好本事,还不是你故意击晕我好施展身手又或召唤同伙?”
  乌昙早料到不能一直瞒得住如意,屈指在他额角一弹,嗔道:“瞧着机灵,你又不会功夫,非跟来纳庾做什么?”
  如意攥了攥拳头,却不敢还手,咬牙反问:“那世子装傻潜伏璟国又所为何事?那夜在帝寝寻的重要书册,可搜到了?”
  乌昙一怔,颇有些意外:“不错啊,你还知纳庾丢了《开物志》?”
  如意存了些套话的心思,不曾想他这样轻易便对自己坦诚,心中又是一荡,故意道:“本来不知,世子说了便知。”
  乌昙唇角含笑要挟道:“唔,不拆穿你身份也可,但需你帮我一忙。”
  如意凝眉看向乌昙,明明是最熟悉不过的面庞,但神态语气又说不出的陌生,然疏离感之间又混杂着似曾相识,委实诡异。暗中提醒自己顾及对方身份,压下别扭正色道:“《开物志》乃璟国重器,若是要我帮你探究下落,如意恕难从命。”
  乌昙食指勾起如意一缕发丝把玩,凑近他耳廓道:“合力找到,如意若有本事带走,又未尝不可?”
  嘴唇浅浅蹭碰耳垂,热意顺着那点接触顿时酥了半边身子。如意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动寸许躲避,眼神扫过乱作一团的床褥搜寻衣物,面上强自装作淡然道:“世子深藏不露,如意不过小小内侍,哪有智谋与世子协作。”
  “不然,痴傻的秘密纳庾无人知悉,我需一人代作唇舌,你来助我再妥善不过。”
  如意惊诧,质疑道:“无人知晓?连你父母都蒙在鼓里?怎可能!”
  “他并非我父亲。”乌昙收敛戏谑神色道,“凭他也配?试问世上哪来这般冷血自私的无能父亲?也不想想你这毒是谁下的?”
  如意这会子才算将阵羞耻感暂且压下,顺着提醒略做思索道:“西南王急着将血脉迎回,想必篡位在即,又怕他人以无后为由加以阻挠,昨夜设计要你……延续子嗣。若你此刻揭示真容,助西南王顺利夺权,于你不是更有利?”
  “巴图尔方当壮年,且生性多疑,你道他能允许异乡长大的精明儿子垂涎在侧?”
  “你此时欺瞒,来日揭破,他只会加倍恨你瞒天过海、别有用心,岂不更糟?”
  “如意先前还说你我阵营不同,怎么此时又担心起我来?”乌昙好奇,转念便即明白,“唔,你盼着来日我能掌权?”
  如意坦然道:“世子长在璟国,这些年虽过的不算精奢,但两国纷争下璟国未做伤害世子之事,仍将你养育长大,亦算一份情谊。若世子来日为王,何不借身份之便助两国平息多年纷争?”
  乌昙沉默一阵,道:“政事哪就这般容易?连年战乱之恨,窃取秘宝之辱,多年压迫之苦,霸占三州之屈,桩桩件件岂能轻易揭过?璟国势弱时格局暂且平稳,来日形势颠倒,必然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如意急道:“确非易事,可百姓无辜,以暴制暴无异于负薪救火,仇恨杀戮何时方休?我观璟国太子识明智审,矢石至前泰然自若,绝非池中物。世子此时示好当为珠联璧合,来日若形势颠倒再谋联合,恐怕错失良机。”
  “两国积怨深重,恐难取信。”
  如意观瞧神色,小心劝谏:“若世子肯以大局为重,不妨寻到《开物志》归还璟国。其一,内里机要纳庾早了然于胸,价值衰竭;其二,世子长于璟国根基不稳,纳庾人崇拜勇者,约定到期如约归还正显坦荡,平息战乱更是明君所为,恰收服底层民心。其三,取信乐正琰,若遇纷争,璟国进为良助,退为庇护。来日世子夺权,再谋两国协好。”
  乌昙凝眉并不松口。
  “世子,纳庾坐享《开物志》许久,或许早有拓本。昨夜大汗派敖嘎前来贿买,欲借奴监视铲除异己,便是奴不做回应,总会想别的法子算计。于你而言,得盟友助力方解燃眉之急。不是吗?”
  审视目光凝视如意,半晌后乌昙叹道:“如意,这可不像小小内侍会筹谋之事。我便更好奇了,你蛰伏天阙宫究竟目的为何?”
  如意欲言又止,正要解释,恰闻急促敲门声。
  “世子可起身了?西南王召世子入宫探望王妃。”
  如意惊坐而起,棉被滑落,露出满身痕迹。一手扯过棉被遮挡,又手忙脚乱的拉扯拆解那一团皱皱巴巴的丝绸。
  乌昙眸色一沉,探手压住那团布料。
  这是如意私密物,哪好叫他随意触碰,一面揪扯一面轻声急道:“别闹,有人来了!快先起身!”
  乌昙手腕一翻将布料夹手夺走,道:“绑这劳什子做什么,身子都叫你绑坏了!”
  如意窘迫,小声辩解道:“怎么、怎么就坏了?好好的、明明好好的……”
  乌昙凑近对他耳语道:“我便是喜欢男人,也决计不会对一个太监动情,你连男子晨间‘起势’都不懂,还能叫好好的?”
  如意愣怔片刻,继而整个面颊连着耳朵瞬间胀红,以被蒙脸哀嚎一声,再一次跌回榻上。
  乌昙哈哈大笑,探进被褥在他囤上一拍道:“傻如意!起吧,稍后又是一场好戏,小心着些。”
  纳庾本是游牧民族,多随气候迁移,居于毡帐。后抢占燕北三州后,才在绵州建立王城,只是风格生搬硬套,难免有些东施效颦之意。
  王妃“因病暂居”彧罕宫,乌昙奉命探望病母,西南王自然不被允许同去,故而出发前先被唤至主殿书房面见西南王,也是父子二人相认后首次私聊。
  拾街而下,仆从掀开毡帘,冯夜几人伴着乌昙一并入内。
  大殿里正守着一名十四五岁的华服少女,见一群异国人进来,一眼在人群中瞧见一男子眸若朗星,气质出尘,不似纳庾人那般粗野魁梧、粗糙黝黑,斯文精致宛如谪仙。当即又是害羞又是激动,小跑着冲向来人。
  如意浑身酸软不适,一手时不时提拉领口掩饰痕迹,魂不守舍的埋头跟在乌昙身侧。刚入大殿还未回神,眼前一花,一人猛地向自己扑过来,顿时被一柔软身躯抱个满怀。
  如意一惊,慌乱后退想要隔开距离,牵绊间几乎摔倒。
  乌昙一手将那女子臂膀握住,一手扯住如意手腕将人带至身后,开怀笑道:“亚朵!你是亚朵对不对!”
  这少女正是乌昙嫡亲妹妹亚朵郡主,闻言才意识到自己竟识错了兄长,红着脸瞧了如意一眼,收回眼光看着乌昙笑道:“乌昙,我是亚朵!你终于回来了!”
  乌昙从怀里摸出一物,正是一个从璟国带来的玉蝉坠子,递给亚朵道:“回来了,这送给你,阿嬷总记挂着你,特意选的,喜欢吗?”
  亚朵有些惊讶,很快便笑着接过来,道:“喜欢极了!好漂亮,纳庾就没有的这样细致的坠子,谢谢乌昙。父亲等你许久,都要发火了,你先进去,咱们容后再聊,我有许多事问呢!”
  纳庾侍卫将冯夜等人拦下,搜身后,只允乌昙与如意进入书房。
  亚朵忍不住盯着如意背影再望一眼,果见他衣料材质平平,心中直叹璟国仆从都能这样出众。
  第12章 鹿呦鸣
  乌昙与如意先后入内,见巴图尔正居中而坐,握着一柄凿刀埋头雕琢一截乌木,座椅背后架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锋利马刀。
  乌昙大剌剌的随手行礼,学如意一样道:“参见西南王。”
  巴图尔继续雕琢,半晌后才皱眉扫了一眼乌昙,目中难掩嫌弃鄙夷,开口时却看向如意:“昨夜又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能不能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