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理不清的纷扰令如意生出一身虚汗,呆呆地由着乐正琰解开手腕上裹缠的绢帛,重新上了药。冰凉舒适的触感平息了伤口的灼痛,如意才惊觉不妥,试着抽回手。
  “别乱动。”乐正琰语气不善。
  “殿下何故犯险救我?”如意挑出眼下最反常的一条疑惑,“奴的意思是……如意不过奴仆,与殿下并不相熟……”
  乐正琰手指一顿,眸子冷冷的扫他一眼:“孤只是不想钟懿宫的闲人被发现在那里,涂惹一身麻烦,这理由充分吗?够‘熟’吗?”
  语气没太大起伏,但如意莫名觉得他正在生气,故而定住身躯。
  重新裹好患处,乐正琰将几瓶药膏仔细收入怀中,闷声道:“需赶回宫,能走吗?”
  如意浑身发虚,两条腿软的似踩在棉花上一般,咬牙硬撑道:“能。”
  乐正琰鼻间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扭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拾起榻上披风,动作野蛮的兜头罩在如意身上。
  披风厚重,如意眼前一黑,膝头一弯就要跟着衣料坠势跪倒,下一刻身体腾空,竟叫乐正琰抄起来扛上肩头。
  “诶……”如意支着两只绑的僵硬手腕四处乱抓,红温着小声嘀咕,“能走的,放我下来……”
  “闭嘴吧,”乐正琰没好气道,“没一句想听的。”
  如意搞不懂他因何喜怒无常,更不明白他为何性情大变。挣了几下,只觉双腿被有力的臂膀箍得更紧,再不敢妄动。
  车與里两个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如意不知驾车的人使了什么手段,在宫门处只是窃窃私语几句,不经盘查便顺利入宫。
  方在耳房坐定,玲珑急急掀帘入内,打量如意的眼光颇令人不适。
  “你……回了?”玲珑听见下人传话只觉难以置信,冲进耳室猛然顿足,“你怎么可能回来?”
  如意微不可察地蹙眉,面色平淡道:“不清楚公公何出此言,如意不就该在这儿吗?”
  “不可能,昨日傍晚我四处找过,你根本不在这里。”玲珑认定如意存有歹心,直直逼问,“劝你实话实说,少花言巧语。”
  “傍晚我去殿内送汤羹,不慎烫伤手臂,外出寻了些烫伤膏。后因起热睡过了头,今日已同太子请罪,罚了俸禄。”如意站起身,较玲珑高了近一头,和声道,“若公公觉得如意身份存疑,大可举证,请禄秉笔将我调离钟懿宫便是。”
  “少糊弄我!昨日有人见你孤身前往万春亭附近竹林,与佘伴读起了争执。别的不说,那地方素来藏污纳垢,你没事总往那里扎,敢说未行背人恶事?”
  如意垂下眼帘:“还是那句话,公公自可叫人来当面对质,请殿下将如意逐出钟懿宫亦无不可。”
  “你当我不敢吗?”玲珑越说越气,“我服侍殿下十三年,你不过一个唯利是图的外人。从前勾着个敌国质子鞍前马后,倒了山头儿转脸扒着殿下阳奉阴违。仗着一张祸国殃民的小白脸,真叫人恶心,我……”
  “你要如何?”
  身后低沉音色起,玲珑惊一身冷汗,忙回身行礼:“殿下吉祥,有事唤人既是,怎还亲自来这下人地方了。”
  乐正琰手中把玩着一串天珠,牵唇笑道:“若非今日亲自走一趟,还不知何时能见着玲珑公公这好大的威风呢。”
  玲珑唬得即刻跪倒,仰首道:“主子,奴知您厌烦内里倾轧,但这白眼狼实非良善!昨夜净身库那徐智说的清清楚楚,如意在万春亭叫佘伴读绑走了的,他不认无妨,奴要与他当面对……”
  乐正琰甩手将手中上好的天珠砸在玲珑膝下,惊得屋内两人一同跪倒不敢抬头。
  “跟着孤十三年,谁教你知情不报、自作主张?”
  玲珑、漆钰都是儿时起伴在乐正琰身侧一同长大的,若非知根知底怎可能多年常伴。昨夜乐正琰见他神情便知另有隐情,当下没工夫发作,今日招暗中守卫的默衣使问明其行踪,当即了然于胸。再听他咄咄逼人,自然是动了真怒。
  “你挑拨内讧、敢因私欲左右孤判断,但凭这一点,若非这十三年恩义,你还能有命跪在这里与本宫狡辩?”
  玲珑忠心耿耿,全心全意地服侍,放在宫中也是有头脸的大太监,自从未被太子如此不留情面的严厉呵斥。当即红了眼圈,颤声道:“主子……主子这般看待玲珑?”
  “就是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才费这个功夫骂你,你不服便自己说,孤哪句冤枉了你?”
  玲珑白了脸,垂首低声道:“不曾。”
  “今日事与人无犹,你自去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说。”
  “是。”
  见玲珑灰头土脸的出去,如意心知这人今日算是彻底得罪透了。乐正琰惯以理服人、强权压制,即便再会洞悉人心,面对跟着自己十三年的人,也未必能参透所有,遑论未曾得见的阴私一面。下人们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弯弯绕之复杂,不输朝堂后宫。但他一片好心维护,自也不能多言不是。
  “你跪什么,嫌伤的不够重?还不赶紧起来。”
  闻声醒神,如意起身。
  乐正琰走近如意,抬手熟练地解了他腰间丝绦:“伏下涂药。”
  笨拙地支着手腕按住松懈的衣襟,如意红着面急道:“怕、怕是不妥……”
  “少废话,擦药而已,赶紧好了这一身伤,免得给我惹事。”
  如意别无他法,只能依言背过身躯,由着乐正琰将他外袍扯落。柔软的衣衫坠落手肘,如意忙伏倒在锦被中,干脆将发烫的脸孔也一并埋入。
  冰凉手指触及背脊,如意不由得心慌。乐正琰似存心捉弄,手掌抚在后背缓缓游移。
  如意眼尾飞红,忍不住翻身推拒:“殿、殿下……”
  欲制止却先软了喉头,一声殿下欲拒还迎,两人均是一怔,恍如醉酒。
  恍惚中乐正琰俯身贴近,整个身躯几乎将他笼罩。
  从第一眼相识,如意就见识过乐正琰的傲人姿容。平日身份有别不能直视,少有这样的机会容他细看眉眼。
  说来奇怪,细看这人五官,精致却不惊艳,可同时凑在这一张脸上,又是说不出的矜贵清隽,道不尽的倜傥傲然,随意一眼都迫人怦然心动,情难自已。
  愠怒时下三白锋锐冷傲,含情时墨玉眸明净透亮,凝视伴着莫名熟稔。尚不及细想这分寸目光,就见薄唇渐渐逼近。
  随着他身躯贴近,托在后腰的手掌微微施力,肤色涌现一片潮红。
  一双晶莹鹿眼盈光溢水,如意大惊失色,伤臂慌乱抵住乐正琰肩头。
  传话声自外突兀响起。
  “殿下,圣上方才醒转,叫殿下即刻前往紫怡殿面圣。”
  乐正琰偏首闭了闭眼,睁眼时已迅速恢复清明,起身向外应答:“知道了。”
  替如意将衣襟收拢系好,沉声道:“稍后有人送药来,按时服用。有急事,唤漆钰助你,可信。”
  血液在耳中冲撞,如意不敢直视,胡乱应是。
  等乐正琰离开,如意却躺在榻上久久不能成眠。
  从纳庾回来,乐正琰的奇异行径愈发难以忽视。久未谋面,不仅未见生疏之感,反而时常让如意有种一眼就被瞧穿的错觉。常展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可不经意处却流露无微不至的关照,甚至可说是……亲昵,更不提遇险这两日的种种异常、佘询的离奇死因……
  正是清楚地感知到乐正琰非一般的“放在心上”,才越受之有愧。
  更因为名不正而言不顺。
  太子有什么理由为一个身份天差地别的奴仆费心耗神呢?刚才那样,难道是要亲吻自己吗?
  更可怕的是,若不是仆从传话,方才自己拒绝的了吗?几番明推暗就的推拒不过掩饰慌乱,除却惶惑,自己对乐正琰的暧昧不明不仅难以抵御,根本就是悸动不止!
  昏暗中如意烧红了脸,又羞又愧,探手从枕下的布料中掏出一柄触手生温的红玉如意,手指轻轻摩挲。回忆昨夜情形,乌昙与乐正琰的身影在眼前交叠纠缠,更觉得思绪纷乱,难以梳理。
  最后打定主意,不管太子所图为何,皆与自己无关,也概不该再受其恩惠。抓紧完成最后一件事,往日恩怨纠葛肃清,再无遗憾。来日逃的了最好,逃不了,便先送走冯老爹。
  如意胡思乱想,深感燥郁,一直以来抓握不住的那种嚣浮之感并未消融,反而愈演愈烈,在见不得人的角落暗中作梗。
  将睡未睡之际,脑中一闪而过一件始终被杂乱讯息淹没的巨大疏漏,顿时彻彻底底地惊醒。
  第27章 碎迷障
  张福泉候在殿门口,见乐正琰忙提步迎上,弯腰引至内殿。
  沿路张福泉掩不住地高兴道:“殿下这边来,前日起圣上清醒的时候渐长,今早竟能自个儿起身用食。趁着精神健旺,这就传了康王与太傅聆听政务,方才叫请殿下一并参听,烦请殿下劝着圣上切莫疲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