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汲光有些意外。
  按照常理来说,不管是狼还是狮子,皮毛对人来说,质感都是非常粗硬的。
  但这个……
  有点像是兔毛的触感。
  但不管怎么柔软好摸,这都是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汲光回神后,还是有点头皮发麻,想要将其放下。
  “拉图斯,你先回去吧。”
  但默林忽然开口:
  “带上那个恶魔的头颅,先回墓场……不用担心我,我没那么快死,完全可以撑到你喊人来救我。”
  “哈?”
  汲光瞪圆了眼睛: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啊?这里不知道有没有残留的魔物,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夜间觅食的野兽嗅着血味而来,这里到墓场一来一回要花费多少时间?你觉得我会放心吗?而且这种时候,你还关心这个头颅?”
  “那很重要。”默林低声重复:“很重要,必须要带回去,给他们看到。”
  “再重要,也没有活人重要。”
  汲光厉声道,然后放下了狼头,舌尖抵着牙根,强硬地把默林扶起来。他把默林的手臂搭到自己肩头,用自己的后背抵住对方的上半身:
  “还能动吗?上来,我背你回去。”
  “你?”默林趴在汲光后背,因为伤口被扯到嘶地抽了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否决:“你不行,你没有体力。”
  汲光力气不大,体力也在之前消耗太多。正如汲光所说,夜晚的森林很危险,而且刚刚经历兽潮,不知道还有没有残留的魔物,哪怕只是一匹普通的肉食动物,对他们来说也很要命。
  默林不打算拖累汲光。
  “少看不起人。”汲光固执地催促,还把那个狼头拿了过来,塞回对方手里:“这个你自己拿!我没多余的手,你要是没拿稳掉了,我是不会管的!”
  一向尊师敬道的年轻人恶声恶气。
  默林盯着汲光,半晌,最终还是配合着趴在青年后背,将双手绕过对方脖颈,牢牢搭在对方肩膀上。
  像是横抱与背人这类动作,都是有技巧的。
  背一个清醒的人,总是会比背一个不省人事的人要容易——因为前者只要有点经验,就知道要把主动调整姿势与重心,把自己的体重施加给背人方的肩部。让对方的脊柱和腿分担重量,而不是手臂,这样就能最大程度减少对肌肉群的消耗。
  也自然会更轻松。
  所以在默林的配合下,汲光咬咬牙,到底顺利站起了身,把死沉死沉的男人给背了起来。
  没有吭声,就这么绷着脸,汲光微弓着背,托着人,一言不发地开始往墓场走。
  他速度不算快,但一步步走得很稳,默林几乎没感受到什么颠簸,他圈着汲光肩头的一只手还抓着头颅的羊角,近在咫尺的狼头还在滴滴答答淌血,传来刺鼻的血腥。
  但汲光没有看哪怕一眼。
  或者说,汲光已经没有额外的注意力去关注这个了。
  ……好重。
  汲光死死咬着牙,衣物下的手臂青筋都因此微微突起。
  这起码超过100公斤了吧?
  默林近两米的个头,按照现代身高体重计算公式来算,正常标准都有90公斤以上,而默林一身肌肉,突破100公斤应该完全轻而易举。
  手脚好软,使不上力。
  明明必须快点回到墓场才行。
  或许当初让阿纳托利过来,我留守在墓场会更好?如果墓场愿意信赖我的话?
  不,当时他绝对想不到这个,因为汲光自认为自己能重来,哪怕遇到危险也比阿纳托利要更加安全,所以必然会选择由他自己跟上默林。
  而且现在说这个,也太马后炮了。
  ……前进,前进,前进。
  腰间的提灯在摇晃,幽蓝的光辉照亮了回家的道路。
  汲光脑子里现在只有前进这两个字。
  默林没有动。
  失血乏力是一个原因,但更多的理由,还是不想因为自己动弹给汲光带来更多的阻碍。
  话说回来。
  ……真小啊。
  默林半张脸糊满血,另一侧的眼睛垂下。他感受着身下青年单薄的后背,这么心底含糊的念着。
  扪心自问,汲光不算瘦弱。
  他的后背是有力的,手臂,大腿,腰腹都是如此,所以才能一步步撑到现在,并仍在前进。
  可这并不妨碍默林觉得他小小一只。
  原本默林就高,还是大骨架,被背起来之后,他与汲光的区别就更为明显。默林的身体几乎是完全把汲光给笼罩了起来,遥遥看上去,就仿佛灵巧的鹿颤颤巍巍扛着巨大的熊。
  默林完全能察觉到汲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托着自己膝窝,那在微微颤抖的手臂。
  可就算如此,汲光也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完全不打算考虑默林让他先走一步的建议。他就这么步伐平稳,一点点地前进。
  。
  好在回程比想象的顺利。
  不仅没有什么魔物,他们甚至连一只小动物都没有撞见。
  只是因为速度不快,回到墓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墓场门口,守到现在的阿纳托利在遥遥看见那一步步朝这边走来的身影时,神情渐渐从警惕变为欢喜。
  “拉图斯!”
  阿纳托利冲了过去。
  他沾染了些许粘稠腐臭血迹的白发随着动作起伏,并在新生的太阳下染上了耀眼的金光。
  仿佛一道讯号,感觉自己手脚已经彻底麻木的汲光眯了眯眼,重新运转起了大脑。
  汲光干渴到了极点的喉咙发出无比嘶哑地声音:“阿纳——”
  “你们到底去了哪里?发现了什么?还有默林你怎么……默林!?”阿纳托利全速赶来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张大嘴巴,神情难得浮现出了惶恐慌乱。
  但很快就重新冷静了下来,阿纳托利快速把默林从汲光后背接过,转移到自己身上。
  意识已经模糊起来的默林只是在喘息。
  他没吭声,可能也还没意识到背着自己的人从汲光换成了阿纳托利。
  ……只是手里还依旧死死抓着他的战利品。
  从养父身上观察到了大量的血迹——不是溅上去的,明显是从内到外侵染的——阿纳托利越来越心惊:“拉图斯,你还能走吗?”
  “嗯。”汲光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上。突然的卸重直接让他重心失衡,好在发软的腿哪怕慢了半拍,也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帮汲光站稳。
  他喘息着,用因为干渴而嘶哑地嗓音焦急催促:“我没事,你快点带老师去治疗,我马上就会到的。”
  “好……!你也快点回来。”阿纳托利上下打量了汲光一会,点头,然后带着默林往回赶。
  阿纳托利的速度显然要比汲光快得多。
  回到墓场,阿纳托利直接大喊艾伯塔先生名字,带着自己的养父去请求对方治疗。
  而墓场所有在外清扫兽潮残骸的人,都投来了目光。
  他们看见阿纳托利背上那鲜血淋漓的墓场守卫者,瞬间就急切地行动了起来。
  ——取来干净的水,干净的布料,去帮行动缓慢的艾伯塔搬来药箱,还有应急用的担架。
  没有抢到事情做的,也在双手交握为默林祈祷。
  艾伯塔手里拿着他熬制的药水,匆匆走到默林身边,他让阿纳托利把默林抬起来,随后把药直接灌进了默林口中。
  “咳……咳咳……”
  像是一股浇洒在沙漠的清泉,默林眼睛动了动,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了几分。
  他迟钝看向艾伯塔,又看了看周围。单眼的视角让默林好一会才聚焦。
  这是……墓场?
  拉图斯他,真的带着我回来了?
  阿纳托利:“怎么样了?艾伯塔先生。”
  “死不了。”艾伯塔用匕首把血迹最多的地方的衣服全部割开,快速检查完默林的伤势,他松了口气。
  他言简意赅回答完阿纳托利的问话,开始给默林处理伤口,中途不忘呼唤默林,和他搭话:
  “怎么样?默林?能听见我声音吗?看着我,别睡过去……那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那么狼狈,到底是什么敌人,能让你伤得那么重?”
  默林没吭声。
  他只是安静躺着,缓了一会,等呼吸平复之后,动了动麻木的手臂,将手里一直死死抓着的战利品,用力地高高举起。
  正处理着伤口的艾伯塔被吓了一跳。
  他皱眉,看向默林手里的东西:“嗯?什么?山羊的头吗?魔物还是动物?不过为什么突然带个头颅回来……”
  老人不明所以。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等等,这个该不会是——”艾伯塔睁圆了眼睛,一向冷静的他,也不免开始结巴。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从默林手里接过了头颅,用满是褶皱的手牢牢抓着,浑浊的瞳孔都因为高昂情绪而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