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一铲子敲到尸体胳膊,硬邦邦的,分明是木头触感。
  然而问题来了,巫偶已经挖出,该怎么把魂珠弄出来?
  归砚勾勾尾巴那魂珠便飞到了手中,他一介凡人,根本没学过法术。
  试探几次摔打巫偶都没有将魂珠摔出来后,叶上初缓缓撅嘴,脸耷拉下来……又是白干的一天。
  想到自己竟被这些没有生命的木头人戏耍了半个多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从小到大,只有他骗别人的份儿。
  “老狐狸精。”他鼓着腮帮子,用最稚气的声音说着最狠的话,“早晚有一天,把你也埋在这儿!”
  最终,弄不出魂珠的叶上初恼火地将铲子一扔,任由那巫偶尸体明晃晃地躺在坑底,不管了。
  夜色渐浓。
  扶荇代师尊前来参加拜师大典,却在这庭院深深的宁居里迷了路。
  周围找不见引路弟子,七转八转到了灯火黯淡的石山附近。
  正当他纠结是否引咒发出求救信号时,一名少年如救命稻草般从阴暗角落钻了出来。
  “诶!这位道友……”
  少年闻声转头。
  便是这一瞥,扶荇心跳漏了一拍。
  少年一袭朱红锦衣,白绒绒的毛裘领缀在颊边,活脱脱一位大户人家出来的富贵小公子。
  檐角灯笼的微光照过来,映出少年如画般秀气的眉眼,唇瓣轻抿着,玉雪可爱,透露着涉世未深的稚气。
  好漂亮。
  此刻扶荇脑海中只剩这三个字,呆怔盯着,半晌想不起自己是干什么来了。
  叶上初展颜一笑,“仙长哥哥,有什么事吗?”
  “啊……!”
  扶荇如梦初醒,红着脸局促道:“我迷路了,请问,青居小筑怎么走?”
  宁居占地广阔,归砚将前来观礼的宾客都安排在了房舍最多的青居小筑歇息。
  “原来仙长哥哥是来参加大典的,随我来吧。”
  叶上初为他引路,扶荇忙不迭跟上前,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落在那张纯净无瑕的侧脸上。
  叶上初察觉到他窥视的视线,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
  扶荇主动开口攀谈,“这位小公子,也是归砚仙君的弟子吗?”
  叶上初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情不愿,虽不愿承认,但确要过了明日,他才算归砚名正言顺的徒弟。
  “不过,仙长哥哥,你有没有听说一件事啊。”
  他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嗓音道。
  扶荇被他一口一个哥哥叫得发飘,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什么?”
  “我听说,仙君明日要收的新弟子,是硬抢来的。”
  叶上初眼眸狡黠,不遗余力抹黑归砚的形象,“我还听闻,那人根本不愿拜师,是仙君强逼了人家,关在宁居不让外出呢。”
  扶荇惊讶,“归砚仙君名动天下,竟会有人不愿拜师?”
  “许是人家品性高洁,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吧。”叶上初背着手走了几步,忽地侧身回眸,压低声音,“仙长哥哥,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罢,他带扶荇到石山后。
  那里满地泥土狼藉,躺着一把铲子,还有一具尸体。
  叶上初抬起衣袖半掩着脸,语气变得低落,“这位小仙长昨日还同我说话呢,今日却寻不着了……他之前曾向我求助,说宁居的师兄们都是被胁迫而来,仙君视弟子如玩物,稍有不悦便……可我仰慕仙君已久,怎肯轻信?”
  他声音微颤,眼圈泛红,竟似要落下泪来,“没想到……他说的竟是真的……仙君他竟然……”
  这几滴眼泪恰到好处,扶荇本就单纯,顿时心生怜惜,对归砚杀徒之事已信了七八分。
  叶上初趁机又添了一把火,紧咬着唇瓣,“我想,归砚仙君的名号恐也是强取豪夺来的,不然他一只狐妖如何修炼成仙?”
  话不必说尽,归砚究竟是仙是妖,明眼人自然有了分辨。
  但是,扶荇却知其中内情。
  他对叶上初已无戒备,坦言道:“可这名号,是上一任木烟仙君主动退位让贤,归砚仙君也只是代行职责。”
  叶上初眼睛瞪大了,难以置信脱口而出,“代理的还敢这么嚣——”
  话音未落,身后静谧的夜色里,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一道雪白修长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踱出。
  叶上初沉浸在被一个假仙君骗了的愤慨中,根本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
  倒是扶荇先看见了来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行礼,“见、见过仙君!”
  叶上初闻声转头,对上归砚深邃的目光,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定然是被听全了。
  但他最大的优点便是知错不改,反而扬起下巴,用眼神挑衅,就是我说的,怎样,有本事打死我?
  扶荇吓得肝胆俱颤,生怕下一刻两人便要血溅当场。
  谁知,归砚竟做出了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举动。
  只见归砚上前一步,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将叶上初揽到身侧,目光落在他衣袖沾染的泥土上,细心拂去,又取出素白帕子,轻轻擦拭他眼角残存的泪水。
  “好端端的,怎的又哭了。”
  “你管不着。”叶上初扭开头,像只赌气的小兽。
  归砚也不恼,只柔声道:“天色已晚,莫要贪玩,早些回去歇息。”
  扶荇看得目瞪口呆,思绪一片混乱,归砚仙君何时变得如此……温柔了?
  仙君虽无残暴之名,却也冷得不近人情,至少扶荇印象中,对方从未对任何人展现过温柔的一面,更何况方才他们说闲话被听了去。
  这少年的来历,恐是不简单。
  归砚仿佛无事发生,转身离去。
  叶上初脸上毫无背后嚼舌被撞破的尴尬,依旧顶着一派天真烂漫的表情。
  “仙长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知道归砚这么多事?”
  “在下扶荇,”扶荇惊魂未定,老实答道:“家师……正是木烟仙君。”
  当年木烟为何主动退位至今还是个迷,真相大概只有临危受命的归砚才知道。
  “木烟仙君?”叶上初欲再套些话,无意一瞥不远处的回廊。
  一名巫偶弟子正提灯引路,身后跟着一人,朝着青居小筑的方向行去。
  灯笼微光映出那人半边侧脸,俊逸却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叶上初瞳孔骤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白日见鬼。
  不,那人比鬼更可怕。
  “……天色不早了,扶荇哥哥,我们下次再聊!”
  他扔下满头雾水的扶荇,几乎是落荒而逃。
  惊魂未定逃回房,内衫已被冷汗浸透了,此时却也顾不得这些,他将门闩锁紧,背靠着木门脱力坐在地上。
  叶上初死也不会认错那张脸,他是浮生的新主人——边代沁!
  浮生是个吃人的地方,没有尔虞我诈,拼的是真刀实枪,他凭借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和一股子狠劲儿,倒也活下来混口饭。
  可自从边代沁出现,便处处与他为难,鞭打、罚跪、禁闭……变着法儿地折磨他。
  叶上初只想活命,再待下去,没死在任务失败的路上,先死在自己人手里了。
  他逃离浮生,一半是为了活命,一半就是被边代沁逼的。
  谁知刚出狼窝,又入了归砚这狐狸洞,沦落至此,全拜这两人所赐!
  为何边代沁会出现在宁居?
  莫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起,莫非是那老狐狸出尔反尔,与浮生串通好了,待大典一结束便将他交出去。
  他暂时想不通归砚这么做的理由,但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那老东西奸诈,不值得轻信。
  叶上初嗖一下爬起来,立即翻出纸笔。
  …
  翌日清晨,叶上初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他躲在青居小筑外的回廊柱子后,探出半个脑袋,焦急地在来往人群中寻找扶荇的身影。
  可进出之人络绎不绝,他看得眼花缭乱,最终还是扑了个空。
  眼看大典时辰将至,想起归砚千叮万嘱不得耽误,叶上初只好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却不想,迎面撞上了他最不想见的人。
  双腿条件反射般一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主……主人……”
  膝盖磕在冷硬的石板上,钻心地疼,那些早已愈合的鞭伤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撕裂,折磨着他每一寸神经。
  男人五官深邃,轮廓冷硬,垂眸睥睨着,带着刺骨的寒意轻启薄唇,“叶上初。”
  只是个名字,便足以让少年溃不成军。
  他声音慌乱,“主人!您听属下解释……!”
  无力的辩解戛然而止。
  边代沁的手已扼住了他脆弱的脖颈,五指缓缓收紧。
  那声音很轻,却如恶魔低语般。
  “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