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桌上的瓜还剩小半个,归砚掰下一块红瓤,递到叶上初唇边。
  小白眼狼头一扭,不吃。
  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性未定,情绪说变就变。
  归砚无奈,擦净手指,又替他抹了抹脸,低声哄道:“小初,别恼了,师尊待会儿带你去看祥云。”
  叶上初趴在归砚腿上,眼珠滴溜溜转,“祥云是什么?”
  “总之是极美的景致,只有漠洲才得一见。”
  归砚哄孩子的本事越发娴熟,两人在瓜棚中躲过最烈的日头。
  棚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漠。
  热浪在地表蒸腾扭曲,远方的沙丘如凝固的金色巨浪,一直堆叠至天尽头。
  其间,偶有赶路的客人进来歇脚,有的默然落座,有的却不清楚此地价钱,探头去问老板瓜怎么卖。
  十两一个瓜,清水一两一杯。
  前方那桌客人唉声叹气,低声议论。
  “漠洲的水源全攥在古寨村手里,官府怎么也不管?叫其他老百姓怎么活!”
  “嘘,小声些……我听说,是古寨村暗中打点过。”
  “他们能有什么打点,不就是——”
  话未说完,那人警惕四顾,讪讪闭了嘴。
  将至日落,叶上初二人方才离开。
  归砚领他寻了处开阔漠地,四周空寂。
  叶上初正嘟囔着傍晚怎的还这般燥热,忽被归砚轻拍了下后脑。
  “看。”
  他指向天际。
  云霞如血如焰,翻涌奔腾着,渐渐凝成凤凰形态。
  火凤展翅翩跹,其翼若垂天之云,恢宏壮丽,如梦似幻。
  身后,万千青鸢如星芒流转,若隐若现随行,浩荡掠过苍穹。
  凤翎在落日余晖中流转七彩光晕,宽大羽翼轻轻一拂,携走了白日最后一道光辉,又是为夜幕降临举行了一场仪式。
  叶上初微微张嘴,看得痴了。
  “凤乃天道坐骑,身后跟随的是青鸢,天道信使。”归砚在一旁解释。
  “近年天道才命它们掌管日月轮回,寻常凡人不可见,唯有身负灵气者,才能探得一二。”
  因这异景,漠洲城曾一度挤满慕名而来的修士。
  不过大多耐不住炎热,凑个热闹便散了,此地很快又归于平静。
  叶上初跟在归砚身边,倒也见识了不少从前未曾得见的事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那我这身灵气,究竟从何而来?”
  “谁知道呢。”归砚也觉困惑,目光却不由落在少年被霞光蒙罩的侧脸。
  “近百年来,仙界唯出一个成烨算是灵气天才,可惜后来遭谈寄设计所害。”
  “你空有灵气,却终日懒散,若不是那日我在山下多看了一眼,还真不知是个藏着灵气的宝贝。”
  归砚唇角上扬一抹弧度,心头莫名一软。
  “懒人有懒福。”叶上初狡辩。
  虽名义上是归砚的徒弟,可对方只教了他几招剑术,见他实在不爱学,之后便也不再强求,任由他在宁居逍遥自在。
  “我若像成烨那般出众,早被恶人盯上吸干灵气了,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你。”
  反正他要灵气无用,还不如几两银子实在。
  归砚捏他腮上软肉,“没大没小,都学会顶撞为师了?”
  指尖触及肌肤温热,归砚迟迟不收手,多捏了几下。
  夜色落下,两人走进一座小镇,挑了间客栈落脚。
  归砚唤小二送了两份饭食,另多加了些水。
  银子自然是从小徒儿兜里掏的。
  叶上初心疼地摸了摸钱袋,不知是被捏的还是怎的,脸颊泛红。
  “算你借我的啊,我就这点家当了。”
  归砚不理会,掌心画咒,驱策远在宁居的巫偶。
  “还没收你在宁居的租钱,你倒好意思同我算这笔账。”
  少年闷闷不乐,瞥了眼桌上饭菜,毫无胃口。
  转身爬去床上,因天热褪了外衫,里衣领口也被扯得松散,露出一段纤细的锁骨。
  归砚忙完,才发觉小白眼狼有些不对劲。
  客栈的菜虽不算美味,却也不差,叶上初平日最爱吃的,如今一筷未动,只将杯中清水饮尽了。
  归砚走近床边,“不舒服?”
  少年衣襟散乱,肌肤白皙,锁骨清晰可见。
  叶上初只觉浑身难受,脑袋要炸开。
  “唔……”
  归砚见他面色异常红润,以手背试他的额温,果然烫得骇人。
  这般酷热天气,更像是中暑了。
  “师尊……”
  归砚手背微凉,叶上初忍不住蹭了蹭,试图缓解燥热。
  那依赖的模样,让归砚心头莫名一紧。
  叶上初脸色愈差,强忍着不适,又唤一声,“师尊……我、我想……”
  想吐。
  话音未落,叶上初猛地爬起身来,跌撞滚下床,抱着木桶吐得天昏地暗。
  归砚轻叹,果真是中暑了。
  衣架上还搭着叶上初白日穿的毛裘,赶路时晒了烈日,傍晚看凤又忘了炎热。
  小东西体质弱,衣衫还厚,中暑也不意外。
  归砚敛了心神,施法凝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雪球,晶莹剔透,丝丝寒气缭绕。
  待叶上初吐完,他递水过去,又将雪球塞进他怀里。
  “回床上躺着,我去取些水来。”
  “这个不能吃吗?”叶上初热得糊涂,抱起雪球就啃,哎呦一声硌得牙疼。
  “法术所化,只能解暑,不能吃。”
  少年蔫蔫地侧躺床上,怀抱着不化的雪球,等归砚回来。
  漠洲缺水,归砚费了些银两,才向客栈多买一盆水。
  回房时,叶上初已抱着雪球睡沉了。
  归砚点着他鼻尖,“小初,醒醒,喝些水再睡。”
  叶上初睡眼朦胧,任他揽入怀中,微微张口露出一点粉嫩舌尖。
  归砚呼吸一滞,匆忙移开视线。
  孩子还病着,此时不宜胡思乱想。
  可那点妄念却悄然蔓延。
  “嗯……师尊。”
  叶上初喝完水,又躺回去,小手搭在颊边,仍紧紧攥着那圆滚滚的雪球。
  归砚将手覆于他手背上,细细摩挲。
  软软的,带一点体温,更多是雪球的凉意。
  指尖抚过虎口,触到一层硬茧。
  差点忘了,这表面乖巧的小家伙,实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
  归砚静静注视叶上初的睡颜。
  少年睫毛纤长,随呼吸轻轻颤动,脸颊泛着未褪的红晕,模样乖巧得惹人怜惜。
  生病的叶上初总比平日安静,更叫人心疼。
  第一次见面,归砚便被少年的外表蛊惑了,后来识破他的真面目,只想强留下他,助自己突破泠洸七雪的境界。
  他们之间,既无师徒情分,道侣更是说不上。
  若非要定义,反倒觉得“炉.鼎”二字更为贴切。
  归砚与叶上初双.修,从来只将他视作炉.鼎。
  他自诩冷静,惯于与无关人事保持距离。
  可当叶上初求他,宁愿舍弃自由也要救岑含景时,他却觉得……难受。
  仿佛幼时他曾捡到一只漂亮小兔,带回家中相伴甚欢。他以为小兔无友无家,一切皆他所赐,谁知没过几日,小兔玩够了,竟说要回去,家人朋友还在等它。
  原来,小兔的世界里不仅有他。
  那事对小毛球打击甚深,缩在窝里蜷着尾巴,一连几日不肯出门。
  如今,他害怕叶上初找到了家人,将他当作归处的心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睡梦中,叶上初翻了个身,脑袋抵在归砚手边,无意识地蹭了蹭。
  好乖。
  归砚心绪复杂,他不想像失去小兔那样失去叶上初。
  少年虽吵闹,脾气大,心眼多,性子坏,却不得不承认,有他在身边,索然无味的日子生动了许些。
  尤其是那声甜甜的师尊,所带来的满足,是冷冰冰的巫偶永远无法给予的。
  他不想只留住叶上初,还想留住他的心。
  归砚指节微微蜷缩,终是忍不住,极轻地碰了碰少年热意未褪的脸颊。
  旋即又像被什么烫到一般收回,敛着眸子,压下眼底波澜。
  不过是个炉.鼎罢了。
  他对自己说,却又清楚知道,有什么正在悄然脱离掌控。
  …
  翌日。
  叶上初醒来,中暑症状稍缓,身子仍然虚弱。
  睁开眼,一张美人面映入瞳孔。
  归砚不知何时也上了床,雪睫轻阖着,手臂揽着他的腰,两人紧密相贴。
  不多时便觉热了,叶上初蹙眉,不满推他,“归砚,热。”
  这床虽不大,却也足够容纳两个成人男子。
  宁居冬日归砚可以抱着他睡,但是这大热天还抱在一起,纯找罪受。
  归砚被推醒,睁眼刹那,眸中掠过一丝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