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竟睡着了。
  修炼百年,他夜间入睡的次数屈指可数,昨夜只是想离叶上初近些,不知不觉竟沉入梦乡。
  甚至睡得颇为安稳。
  叶上初警觉地打量归砚晦暗不明的神色,悄悄拢紧衣襟。
  “你不会又想修炼吧?我还病着呢,不行!”
  归砚反手轻捏他下巴,触感舒适,“在你心里,师尊就那般禽兽?”
  叶上初眼神幽幽,满脸写着难道不是吗?
  归砚哑然,手背又试了试他的额温,“好些了。”
  “既然好了,再同你算笔账。”
  他指向那盆水,语气轻描淡写,刻意抬价,“这盆水,花了一百两,回去从你钱袋里扣。”
  叶上初:???
  什么水这么贵?!
  他委屈,扑进归砚怀里闹腾撒娇。
  “别人家师尊都给徒儿钱,你倒好,整天琢磨怎么坑徒弟的钱!”
  那带着鼻音的抱怨撞在胸口,归砚一时忘了推开。
  他单手抵住他额头,十分轻松。
  “我们只是师徒?”
  道侣大典才过不久,小白眼狼又想翻脸不认账了。
  第28章
  一场小病,让叶上初在客栈里昏昏沉沉躺了几日。
  归砚本意让他再多休养些时辰,可他心里牢牢惦记着岑含景中毒之事,说什么也不肯再耽搁。
  清晨,两人在客栈大堂用了简陋的早饭。
  归砚特意为叶上初买了一笼包子和一碟蒸糕。
  水源昂贵的漠洲,这点心吃食价格不菲,引得周遭啃着干硬干粮的食客频频侧目,眼中是掩不住的羡慕,却无人敢上前叨扰。
  单看那雪发男子出尘的外貌,便知是仙门中人,绝非他们能招惹的。
  归砚不动声色挪了位置,恰好挡在了叶上初与那些视线之间。
  “此地物资匮乏,暂且将就些。”
  叶上初像个小孩子似的,下巴搁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蒸糕碟子,又凑到包子前嗅了嗅,随即嫌弃推开。
  这地方的吃食,哪里比得上北阙手艺的万分之一。
  他怀里紧抱着归砚用法术凝成的小雪球,被昨日的酷热吓怕了,走到哪儿都不肯撒手。
  他拿起一块蒸糕咬了一大口,入口却只有寡淡的米香,半点他喜欢的甜味也无。
  呜……真难吃。
  小吉祥物沮丧耷拉着脑袋,眼珠子一转,将那块被自己咬过的蒸糕举到归砚唇边,乖乖巧巧,“师尊,您尝尝!”
  归砚岂会不知他那点小心思,却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在那糕点上轻咬了一小口。
  味道确实平淡,难怪小家伙不爱。
  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邻桌几人的交谈上。
  一个满面络腮胡的大汉重重叹气,“那绿洲水源本是老天爷赏给大伙儿的,如今却被古寨村强行霸占了去,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难熬!”
  另一人附和,“谁说不是呢!就算他们住在绿洲边上,近水楼台,也不能如此蛮横不讲理啊!”
  “这村子作恶多端,偏偏没见遭什么报应!”又一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听说啊,他们村里的人不修仙,却个个长寿,活个一两百岁都不稀奇!你们说,这还有天理吗……”
  叶上初喝光了自己杯里的水,见归砚正凝神听着,便悄悄伸出手,想将他那杯未动的也摸过来。
  指尖刚触到杯壁,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
  他底气不足嘟囔,“就喝你一杯水嘛,你又不渴……”
  归砚顿了顿,“你喝。”
  而后,他俯身凑到叶上初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少年听罢,眼睛微微睁大,“你确定解药会在那里?”
  归砚摇头,“并无十成把握。”
  叶上初脸上显出几分不情愿,归砚眸光一沉,阴恻恻威胁道:“岑含景的命,如今可攥在你手里。”
  为了含景!
  少年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笼未动的包子,起身走向邻桌。
  他眉眼弯弯,模样可爱又讨喜,“几位大哥,这个请你们吃。”
  来历不明的食物,几个壮汉面面相觑,不敢轻易接受。
  为首的络腮胡试探着问,语气还算和善,“小兄弟,你这是?”
  叶上初将包子轻轻放在他们桌上,落落大方,“我和师尊途经此地,听几位大哥说起古寨村,很是好奇,想去探一探,不知能否请几位帮忙指条明路?”
  少年言语真诚,让人很难生出厌恶。
  桌上另一人看着包子直咽口水,却还是良心过不去,劝道:“小兄弟,你心意我们领了,但那古寨村……真去不得啊!”
  “早年他们刚霸占绿洲时,不是没人去讨过公道,官府也派过兵,可最后能全须全尾回来的,没几个!”
  叶上初歪了歪头,“那么多百姓因为缺水受苦,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事在人为,总要有人站出来试试的。”
  说着,他回身指了指归砚,“几位大哥请放心,我师尊可厉害了,惩恶扬善本就是他的职责,他一定能帮大家解决古寨村的恶行。”
  那一桌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感动之色,当然那笼香喷喷的包子功不可没。
  络腮胡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叶上初单薄的肩膀,抱拳行礼,“小兄弟,你们是仗义人,古寨村的事我帮不上大忙,但往后在这漠洲地界遇到难处,尽管来找我!”
  少年顿时眉开眼笑,“那便多谢大哥了!”
  另一边,归砚独自坐着,耳边传来叶上初与旁人相谈甚欢的笑语声,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杯盏。
  他知道叶上初能在浮生那种地方活下来,自有其生存手段。
  他既希望这孩子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心底深处,却又隐隐盼着他能永远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废物,那样,他便会永远依赖自己,离不开自己。
  可显然,叶上初是前者。
  他并非离了归砚就活不下去。
  看着少年与一群粗汉子相谈甚欢,单纯无害的模样惹得众人皆生怜爱,归砚眉眼间不自觉笼上一层阴郁,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让他过去。
  片刻后,叶上初带着打探到的消息回来了。
  “他们说古寨村有邪祟镇守,村民又极其凶悍,寻常人根本进不去,更别说里面的绿洲了。”
  “你去那么久,只问出这些?”归砚的语气忽然淡了下去,冷脸端起杯盏抿了一口,却忘了里面早已被叶上初喝得底朝天。
  少年双手捧着脸,惊疑不定瞧着他,“归砚,你也中暑了?”
  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还喝空杯子,他看这老狐狸脑子有点不清醒。
  归砚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举动着实有些幼稚,正欲开口辩驳,客栈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对男女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形容颇为狼狈。
  那女子头戴斗笠,轻纱覆面,看不清容貌,仅从露在外面的一双白皙柔荑便能看出,定是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小姐。
  而她身旁的男子,神色却显得有些僵硬不自然,归砚微微眯起眼,察觉到此人脸上覆着一张做工精巧的人皮面具。
  女子衣衫上沾染着些许已干涸的血迹,似是受了伤,男子匆匆向老板要了一间房,便扶着她上了二楼。
  叶上初瞥了那两人背影一眼,并未多想,满心都是寻找解药。
  “走了,我们去古寨村。”他拉着归砚就往外走。
  归砚颔首,落后他几步,目光扫过桌上剩下的大半盘蒸糕,默不作声拿起,也放到了络腮胡那桌人面前。
  在对方感激不尽的目光中,他转身跟上。
  叶上初抱着他的宝贝雪球跑出客栈,外面烈日当空,他下意识低着头躲避阳光,一个没留神,直直撞到了一人。
  两人脾气都不算好,几乎同时出声。
  “谁呀!不长眼吗?”
  “能不能看着点路!”
  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胤丛?!”
  “小师弟?!”
  只见胤丛和扶荇风尘仆仆站在眼前,两人满面通红,活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
  叶上初一见是他,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你这个混蛋!把含景害得那么惨,还敢来这里!”
  胤丛倒是脸皮厚,嬉皮笑脸仗着身高优势,伸手就去揉弄少年的发顶,“我啊?我改主意了,特地来寻解药救他。”
  转眼间,漂亮的发髻就被揉成了鸡窝,叶上初气得跳脚,“王八蛋滚开啊!你比归砚还讨厌!”
  胤丛抬头看了眼毒辣的日头,抽出腰间折扇拼命扇风,“这鬼地方真要热死人了,你呢,你又跑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寻岑公子的解药。”
  一道冰冷的声音自叶上初身后响起。
  胤丛收回蹂躏吉祥物的爪子,背到身后,脸上堆起心虚的笑容,汗流得更多了,“仙君,您也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