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小公主低头,顿了顿小声道了句谢。
  季清禾依旧没承情,“不必。他是您兄长,亦是我朋友。”
  秦伯领着几人去往后院,季清禾自顾自坐在廊下等着。
  许是雨里夹雪的缘故,今夜的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
  城中的狗叫得非常凶,远处的马蹄声也格外刺耳。
  季清禾翻烤着炉上的橘子,望着火堆静静的陷入沉思。
  如若不是楼雁回借了五十精锐,或许他此时还在纠结该以怎样的方式去营救。
  他理解许太君为何不愿多管楼灵泽的死活。
  独孤家已有储君,别的皇子在手不过是锦上添花。她已尽力护了一个,另一个保不住也没办法。
  但季清禾不理解的是,太子为何要冒险将他俩送出宫?
  如今并非国破山河、外族入侵,楼云津和楼玉叶也没到丧心病狂到,连一个公主都不放过的地步。
  何况深宫内院,哪处不能藏人?
  季府都备有暗道,他不信那么大个皇宫会没有。
  最主要的是,太子竟没有让金鳞卫跟着。
  这是最说不通的地方。
  要么,宫里真的情况危机,已经抽不出多余人手。
  要么……就是许太君在说谎。
  季清禾眼底只剩一片沉默的漆黑。
  今夜的雨在某些人眼里,未尝不是一次肃清一切的洗礼。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收拾妥当从后院回来。
  府上没有女主子,秦伯用了季清禾布行的样衣。
  许晴阳很久没穿得这般艳了,整个人年轻不少。
  颜色是鲜了一些,但大抵是合身的。
  两位小姑娘一人穿粉衣一人穿青衣,蹦蹦跳跳,对如此时新的样式很是满意。
  只是鞋子实在没有合适的。仆子擦了擦,又原样穿了回去。
  三人同季清禾一道坐廊下。
  许晴阳不放心眼前这个伪善的家伙,防备着他在背后捅刀。两个小的则是被外头的狗叫吵得睡不着,只能相互靠着强撑。
  季清禾又恢复了之前那般文弱有礼的模样,不疾不徐为对方斟茶递水,态度谦和有礼。
  两位小姑娘面前放着热好的牛乳,仆子们正将几碟茶糕依次摆好。
  许晴阳缓了一会儿,似乎又找回了心气。
  一面品茶,一面与季清禾闲聊,看似平淡的话题里却字字珠玑。
  她在试图摸清季清禾的底细。
  不过季清禾给不了她时间,连再坐会歇一歇的功夫都没有。
  外头喊打喊杀的动静越来越大,不少人已经察觉到不对,在与官兵们反抗。
  他们陆续又救了几车人,死的死,伤的伤,情况非常危急。
  幸而府上的一处库房之前被季清禾腾出来放了药材,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季府的仆子比较少,连带许太君跟着伺候那些人都被征用了。
  院子里渐渐坐满了伤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看得两位小姐直捂眼。
  仆子们想将小主子带到后院去,可小公主等不到自己兄长,说什么都不肯走。
  许晴阳不再管她,好似从季清禾插手开始,小公主就成了季清禾的责任,自己乐于在一旁看戏。
  季清禾哪里看不穿对方的心思,只是没功夫搭理罢了。
  他理了理腰间的玉佩,面色如常。
  平日里给一些高门显贵的子弟补课,季清禾遇上的顽劣孩童不少。再闹腾的皮猴到他手里,都能教调的听话乖觉。
  像小公主这般简直是知书达理,顾念手足的小孩,季清禾只需一句话。
  “前院混乱,伤者甚多。如果殿下愿意出一份力,清禾感激不尽。”
  说着,季清禾指了指一旁案桌上的纸笔。
  府上需要记录下被救者的名字、伤势,以及紧急处理的情况,以便后续接诊的大夫能够更好治疗。季府不少仆子们都是识字的,但多一人出力总是好的。
  十岁的孩子已然会写字了,何况宫中还有文书不错的师傅教习。
  小公主拿起笔,第一个写下了自己名字。
  季清禾赞许的点点头,让她放心大胆去做。小公主受到表扬,终于肯笑了。
  独孤府家的小姐瞧着有意思,也帮着在一旁核对。许晴阳瘪瘪嘴,只能独自一旁生闷气。
  季清禾站在院中,看着忙碌人群以及外面摇曳的火光,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知,这一夜,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而他必须每一步都做出正确的选择,才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暗道那边终于有动静。
  他们回来了!
  二十人去,回来了二十一人。
  全须全尾,没有折损一个。
  他们一身黑衣仿佛浴血而来,扑鼻的腥气彷如浸入了骨髓,杀气都快凝成实质。
  身后留下一排排湿漉漉的脚印,比院中的落雨颜色还要深。
  季清禾手中青檀手串滑落回原位,整个人陡然松了一口气。
  都还好,都还在……
  楼灵泽趴在樊郁背上,眼睛闭着,脑袋垂着,一张俊雅的脸上全是血污。
  身上裹着一件侍卫的衣衫,里面华服破破烂烂,早没了原来的颜色。
  季清禾不过帮着接了一把,不想竟捏了一手的血。
  衣服是湿的,从手缝濡润进去,不知是雨还是血。
  但无论哪一种,眼下情况都不妙。
  季清禾二话不说,将身上的狐裘解下将人裹住。
  他一把抱起少年,快步奔回厢房。
  “再来几个炭盆来!热水,衣服,还有金疮药,拿之前太医院送来最好的那些!快!”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仆子们被季清禾的吼声吓得一激灵, 赶忙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炭盆很快被搬进厢房,暖和的屋子顿时被烧得更热。火红的光亮映照着少年冷浸的脸庞,一双眼眸全是压抑的厉色。
  热水源源不断地送来, 在冬日严寒中冒着腾腾热气。
  季清禾亲手试了试水温,才小心翼翼地将楼灵泽身上的湿衣褪去,擦拭起他满是血污的身体。
  没有伤及要害,刀痕大多是在双手掌心和手臂。
  看来少年原是会些防御功夫的, 知道护住脑袋和胸口, 才能拖到樊统领去救。
  最危险的一刀落在肩头。若不是脑袋偏了几分, 脖子怕是留不住了。
  伤口很深,不赶紧止血会出大事。
  季清禾迅速打开药箱,取了最好的金疮药, 仔细地敷在伤口上。
  一旁的仆子们替楼灵泽更换了干净的衣物, 又熬了参汤给他赶紧灌下。
  他们每个动作都尽量轻缓,深怕给少年带来更多痛苦。
  可饶是如此, 少年的眉心也蹙在一起,一双唇白到发灰。
  “苏西,苏西!醒醒,苏西!”
  也不知是昏的不深还是疼醒了, 止疼药服下后有用。
  身体暖了过来,楼灵泽竟悠悠转醒。
  看到季清禾的第一眼, 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他转头看了看周围, 又捏了捏对方热乎乎的手, 这才有了些许真实感。
  “阿禾……”
  那眼神充满疑惑与不解又含着一抹安心,直叫季清禾心里五味杂糅。
  明明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却对他莫名充满信任,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季清禾忙漠然点点头, 目光却不由柔和许多。
  “还很疼?药效怕是要再等一等。”
  倔强如楼灵泽,这会儿眼泪都快下来了。
  明明受伤过无数次,可为何对方突如其来一句关心,叫他心口猛然抽疼……
  许太君和两位小姐刚在门口看了一阵,男女有别,加之一身血淋淋的,没人敢让他们进。
  见人醒了,也再拦不住小公主。
  她一把推开仆子就往里钻。
  “十七哥!”
  瞧着小妹好端端的站在这儿,楼灵泽忍了忍又把泪咽了回去,伤口处渐渐只剩钝麻。
  他哽了哽,艰难吐出几个字,“可…可有受伤?”
  小公主眼泪好似断线的珠子,死死咬着唇不住摇头。
  断断续续说起被救经过,还试图安慰对方不要担心。
  一瞬间,小公主似乎长大了不少。
  不再是温室里的娇花,懂得隐忍与坚强。
  楼灵泽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努力撑着坐起身。
  摸了摸小妹的头顶,又朝一旁的许太君颔首谢过,这才看向默不作声的季清禾。
  “多谢…阿禾兄救我一命,也多谢你…护佑小妹。如此大恩,当真无以为报……”
  纵有满腹感谢的话,可到了嘴边他却不知自己能承诺些什么。
  两人交情其实不深。
  说起来,他与穆昊安关系还要更近一些。
  两位兄长手握大权,还想试图拉拢对方,而他无权无势,身上压根没有对方可图的东西。
  能够在那般险境拼死出手,出于同窗之情却早已超出了同窗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