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孟檀出身清贵,照理说看不上薛犹这等邪佞,但不知为何,虽然他只与薛犹有过几面之缘,却是一点也不厌恶此人。
  反倒有些钦佩。
  能在泥泞里踏出一条血路,还不曾坏到骨子里。
  而且,他还是萧雁识在意的人。
  萧世子那是什么人,他最忌邪佞弄臣,但是薛犹在他这里是个例外,想来,这摇身一变的靖远侯应当还有一些他们不曾知晓的东西。
  至于江陵街头巷尾的那些谣言,孟檀早在心中揣度了无数遍。
  他不似父兄,不似族中那些老人,于他而言,忠君不是忠某人,而且那泱泱万千百姓。
  梁王之流,多半昏君暴君。
  孟檀从来没觉得那人能轻而易举将薛犹正法,走上那个位子。
  孟檀说完,薛犹似是在思忖,不过很快竟笑了,从来不是我想将皇帝如何,将江陵城如何梁王想弑君,想篡位,反过来,若不是我,你以为皇帝能活到现在?
  阴谋陡然被挑破,孟檀微讶,萧雁寻下意识攥住孟檀的袖子。
  孟檀欲要再开口,薛犹却打断他,看顾好平北侯府,别的事,不必你多操心。
  *
  似乎也真是不必别人操心,梁王很快就按捺不住了。
  就在立春的那日,薛彻忽然叫人攻城。
  姚骊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薛彻派人架起圆木,云梯,一边破城门,一边攀上云梯,以不要命的打发叫人冲杀攻城。
  大概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城墙西边竟被撕开一道口子,原本要改换攻势的姚骊见此情形,忙安排世子姚麟率领五百精兵猛攻。
  尸山血海,污血染透了江陵城墙。
  姚骊父子隔阂时久,如今有机会给姚骊展示自己的能力,姚麟杀红了眼,哪里顾得上揣摩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直到他冲将至最前。
  原本气势汹汹的姚家军突然溃败,薛犹身披甲胄挑穿一人喉咙,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手中弓箭瞬间满弓。
  姚麟死前耳际还环绕着手下嘶吼,保护世子!
  姚麟死相极惨,手下人拼了命也才只抢回他缺了一条手臂的尸体。
  姚家军首战惨败,痛失世子,姚骊悲怮之下吐了血,来安抚的梁王也被他厉喝赶出去。
  梁王本心虚,知道自己急功近利,听了手下人撺掇,但姚骊不顾他皇子颜面,当众给他难堪,叫他那点心虚消弭个干净。
  殿下,这姚骊也太不识抬举了,您亲自过来看他,他居然还敢给你甩脸色,方才那么多将领在场,今日一过,以后那些人指不定如何在背后说您呢。说话的是梁王亲信,今日便是他撺掇了不少,姚麟一死,他先慌了,唯恐姚骊秋后算账。
  但经方才那事,他又窥见活路,只要梁王与姚骊生了嫌隙,便不会如先前那样事事只听姚骊的。
  就算要处置自己,也要看梁王的意思。
  果然,薛彻本就不快,亲信那么一说,更是叫他多了几分怒气,不过一武夫,还真当本殿只能靠他了!
  殿下的意思是亲信面露笑意。
  手里有兵的又不止他一人!薛彻再度有了计较。
  *
  薛彻好似十分大度,翌日又亲自去了姚骊帐中。
  姚骊大悲之下又吐了血,身子一下子垮了,薛彻进去的时候他勉强起了身,看着薛彻将人送来的各种药材,心里越发闷堵。
  他声音喑哑,老臣谢殿下恩典。
  大略是心力不足,姚骊只简单与薛彻说了说这两日暂且按兵不动,薛彻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反过来又叮嘱他保重身体,带着人便离开了。
  帐中只余姚骊并其亲信。
  将军,梁王难得没有反驳于您,看来他因昨日兵败长了些教训。
  呵,姚骊冷笑,以我儿性命换他个教训,他也配?!
  将军恕罪,属下失言!
  姚骊轻蔑道,薛彻急功近利,怕是按捺不住,你且遣人盯着他,假若他暗中联系藩王,直接截下。
  是!
  *
  夏季才冒了个头,江陵城就乱起来了。
  城南的火器坊突然炸了,黑烟罩住半边天,谢开霁带人赶到的时候,就见柏逢于火中救出一个满身是伤的人。
  实在太过狼狈,谢开霁心下一沉,几步过去,这
  主子被人引过来,中了贼人奸计,劳郡王快些进去救人,驸马也在里边!
  柏逢说完便带着人离开。
  漫天黑烟,空气中尽是火药味儿,谢开霁不敢耽搁,将就近禁军调过来。
  整整一日一夜,从火器坊里救出十多人,还有二十多具尸体。
  郡王,伤者里边没有驸马,尸体多半烧得看不出样子,仵作最快也得两日才能将死者身份确定。薛犹离开前,将赫章留给谢开霁差遣,他熟悉江陵城,跟着谢开霁调查火器坊再合适不过。
  谢开霁忙活到现在,片刻不得歇,身上也是黑污一片,他看了赫章一眼,近半个月进出火器坊的人员身份确定了么?
  驸马掌管火器营数年,火器坊又在江陵城内,其管控之严比之国库更甚,陡然爆炸定不是意外。
  赫章顿了下,郡王,九人有嫌疑,三人已死在爆炸中,三人失踪,二人已被控制,剩下一人他吞吞吐吐的,疑似孟檀。
  谢开霁擦手的动作一顿,脸色难看,孟檀?
  赫章点头,孟檀这些时日一直在忙平北侯府大公子的丧仪,照理说不会往这里来,但不知为何他前前后后来了四次,有一次似乎还被驸马撞上。
  这消息靖远侯知道吗?谢开霁有些头疼,平北侯府如今与薛犹势成水火,孟檀则是在侯府危难时守住一府安宁,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怕是又要生事。
  赫章懂他的意思,点头,主子那边已经知道了。
  这都是什么事谢开霁思及北疆的萧雁识,更是头大如斗。
  谢开霁原本打算找个时候去趟侯府,孰料当夜就听到薛犹带走孟檀的消息。
  他才从大牢出来,审了那几个嫌犯大半夜,就是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结果连眯会儿的工夫都没有,赫章就火急火燎告诉他孟檀被薛犹下了狱,萧雁寻一人大闹宫门的消息。
  萧雁识叫他照拂侯府,谢开霁哪敢懈怠,一匹快马赶到宫门。
  他到时,萧雁寻纤瘦的身影格外坚毅,靖远侯为何不见我!他害了我兄长,如今又要残害我的夫君么!
  谢开霁两步过去,先解了大氅披在萧雁寻肩头,阿姊,你一人怎么到这里来了,有事唤我不能么?景蕴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拂好你们,如今见你这般,我以后还能有什么脸面见他?
  啪!一巴掌打得谢开霁脸偏过去。
  赫章心惊肉跳,欲上前,却是没敢迈出一步。
  谢开霁咬了咬牙,又开口,阿姊,我确实有愧于景蕴
  谢开霁,你有愧的何止只是景蕴,她目光如刀,几乎剐着谢开霁的心脏,薛犹那是个什么东西,先是弑君,再是谋害我兄长,如今连对他有恩的驸马都不放过,我侯府究竟如何愧对他,他害了我兄长、弟弟不够,孟檀都逃不了他毒手!
  萧雁寻本就羸弱,谢开霁不因那一巴掌生恨,而是轻声安抚,阿姊,我向你保证,孟檀不会有事的。
  说这话时,一人匆匆过来,附在赫章耳际说了几句话,他目光错开,在萧雁寻堪堪被安抚住的时候似无意道,郡王,主子让您带着张院正去大狱,孟公子他晕厥过去了。
  才缓和的萧雁寻猛地看过来,你说我夫君他
  在大狱里晕厥,其中意味不消细想,萧雁寻胸口一窒,身体一软,往后倒去。
  阿姊!
  谢开霁大惊,忙将人扶住。
  *
  火器坊爆炸后的第三日,东城门陡然破开一道口子,薛犹亲自御敌,却被一箭洞穿心脏,生死不知。
  不过错后半日,谢开霁又得到消息,平北侯萧鸣权重伤,被抬下城墙。
  谢开霁左右支绌,便忽略了宫中皇帝,却在此时,丧钟皆响,皇后命人封住宫门。
  郡王,皇帝驾崩了,皇后与淮阳王勾结,又与梁王姚骊约定,踏破宫门,两分天下!赫章满身浸血,另有长公主与薛韶开了北城门,姚家军前锋已经拿下守城将领!
  谢开霁后退两步,脸色青黑,一群篡位贼子啊!
  赫章声音陡然高起来,败局已定,郡王我们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