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楚沅的字清秀,有点稚气,但很工整。卓世衡笑了笑,一页页翻过去,大部分批注是关于人物理解、表演思考、台词重音标记。楚沅写得很认真,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情绪曲线图。
  然后他翻到了某一页。
  那场戏是他和邵临川的对手戏,页边空白处,楚沅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他说这是捷径,但我知道这是你给的。”
  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又像是怕被人看见。卓世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不由得回忆起当初,自己把剧本推给楚沅时。
  当时的自己,应该是居高临下施舍过去的吧。楚沅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他从未真正透过皮囊看见楚沅的所思所想。
  卓世衡合上批注本,握着手里,指节发白。
  他转身走向厨房,想看看楚沅有没有好好吃饭。冰箱里面的东西不多,两盒牛奶,几颗鸡蛋,没了。
  只是,在冷冻层的最里面,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便当盒子。
  白底,草莓色波点,盒盖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楚沅就喜欢买这些幼稚的东西,装他那些小朋友才吃的小零食。
  卓世衡把盒子拿出来,很轻。他打开,里面是半盒曲奇饼干,形状歪歪扭扭,有的烤糊了边,有的裂成了两半。饼干已经冻僵了,表面结着白霜,看起来放了很久。
  卓世衡想起来了。
  那次的烛光晚餐,那天是贝书安的生日,他怀揣着自私的情绪把楚沅叫来,席间楚沅和他说些什么他都没太上心。可这会儿却突然捕捉到了一点记忆碎片,当时,他抱怨餐厅的甜品不好吃。
  楚沅低声说他可以学学,下次做给他吃。他随口应付了句“随便你”。
  后来楚沅好像真有一次端来一盒曲奇,烤得很难看,味道也普通,他吃了一口就推开了。
  楚沅默默把剩下的收了起来,说:“下次再做更好的。”
  没有下次。
  卓世衡看着那半盒冻得发硬的、歪歪扭扭的曲奇,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脊柱仿佛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他撑着冰箱一点点蹲了下去,手里捧着那个冰冷的铁皮盒子。
  都已经不能吃了,楚沅却没扔。他把这盒失败的曲奇留在了冰箱最里面,像是要留着什么证据。
  证明,曾经有人为他学着做过甜点,有人把他随口说的话当真,有人……也想试着好好爱他。
  卓世衡拂过盒盖上那只卡通兔子,兔子笑得没心没肺。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箱门上。
  呼吸在颤抖,心脏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沅沅……”
  ……
  【叮!恭喜宿主,2号目标当前实时亲密值100%,已达成进入结局的前置条件,随时可以结束任务。】
  系统提示音在楚沅脑海里响起,他刚把车停进服务区,正拧开一瓶矿泉水。
  “唔。”他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比预想的快。”
  【宿主真是妙算无遗~】系统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开始吹彩虹屁。
  楚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向远方。阳光很好,公路笔直地伸向天际。真是个好日子啊。
  当天傍晚,卓世衡收到一条信用卡消费记录。
  是他名下那张副卡,很久以前给楚沅的那张,可是楚沅从未用过。只有今天,突然划出一笔大额款项。
  消费项目是私人飞机包机服务,卓世衡一下子坐起来,吩咐秘书立刻去查。
  秘书二十分钟后把资料整理好发给卓世衡,航线是本市国际机场到南太平洋的一个小岛屿,出发时间就在次日清晨七点半。
  卓世衡马上拍桌:“给我订明天的票,越早越好!”
  “卓总,翡翠岛是私人岛屿,需要提前申请入境许可……”
  “那就去申请,现在,立刻,马上去办!”
  “是。”
  挂断电话,卓世衡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但他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南太平洋。
  楚沅去那里做什么?度假?散心?还是……打算彻底逃走消失?
  不,不会的。卓世衡用力摇头。楚沅给他留了短信,留了绿萝,还说有东西交给他,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曲奇。
  但那句话的潜台词,不就是“等我回来”吗?一定是的。
  他要去找楚沅,他们可以好好谈谈,把过去的混账事一件件说清楚,可以道歉,可以补偿,可以……
  可以重新开始。
  卓世衡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收拾行李。
  他等不及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十分。
  卓世衡已经坐在了vip候机室,秘书以时间优先的准则订下了最早一班飞往翡翠岛的航班,到了之后再转小型水上飞机。
  手机震动,他以为是登机提醒,拿起来一看,是秘书打开了。
  秘书从来没有这么慌张的时刻,声音发抖:“卓、卓总……出事了。”
  卓世衡眉头一皱:“什么事?公司有问题等我回来再说,我现在没空去处理其他……”
  “np8975,楚先生的那架包机……”秘书的声音断断续续,“刚得到空管的消息,飞机与地面失去联系,雷达信号消失……”
  卓世衡心脏猛地一沉。
  候机室的广播在响,登机提示在循环,周围有人在走动、交谈。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有秘书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飞机失联。
  “不可能。”卓世衡自语,“你打听清楚了吗?是不是搞错了?可能只是途中颠簸……”
  “卓总,”秘书哽咽了,“航空公司已经启动了紧急预案,救援队已经出发了,但是……”
  但是什么,秘书没说下去。卓世衡听懂了他的意思,但是,凶多吉少。但是,希望渺茫,但是……
  “除非亲眼见到,否则我不相信。”卓世衡异常冷静,“快到点了,我要按原计划起飞。”
  挂断电话,卓世衡坐在候机室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卓世衡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卓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声音很官方,带着职业化的沉重,“这里是国际航空公司事故处理中心。我们正在联系np1234航班乘客楚沅先生的亲属,您是他联系方式里被置顶的其中一个。”
  卓世衡呼吸停住了。
  “请问您与楚沅先生的关系是?”
  “我是他男朋友。”卓世衡急道,“他怎么了?飞机找到了吗,他有没有事?”
  “也是男朋友?这……呃,没什么,抱歉。”对方停顿了一下,“很遗憾地通知您,我们仍在全力搜救。但是请您做好心理准备,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告知。”
  “……”
  卓世衡闭了闭眼。
  “会没事的,”他低声安慰自己,“他有那么多好福气在后面,这次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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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让我康康]
  第72章
  新闻是在翌日上午十点发布的。
  简短,冰冷,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国际航空事故调查委员会召开紧急发布会,确认np8975航班在南太平洋上空发生结构性解体。
  “包括两名机组人员、一名乘务员、一名随机机械师和一名乘客在内的五人,”发言人面对闪烁的镁光灯,语气沉重,“目前尚未发现生还迹象。搜救工作正式转为遗体打捞与事故调查。”
  直播画面切到海面。
  灰蓝色的太平洋在阴云下翻涌,几艘救援船在巨浪中起伏如芥子,远处有直升机悬停。
  海面无声,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葬礼。
  段望坐在策展人工作室的白色皮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经凉透的咖啡。
  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属于另一个人格的作品,《逐日》。
  但和他记忆中的版本不同,画布左下角,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面上,多了一抹暗红色。
  像血,又像落日投下的最后一缕光。
  “匿名寄来的?”段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有点飘。
  “对啊。”策展人是一位年过五旬、衣着考究的女人,正用惊叹的目光打量着那幅画,“段先生,这一笔加得太妙了,它完全颠覆了原作的傲慢,赋予了作品新的灵魂。我已经联系了几位评论家,他们一致认为,这幅画足以角逐今年的威尼斯双年展……”
  段望死死盯着那抹暗红。
  那也不是另一个人格画的。
  他记得很清楚,段妄创作《逐日》时十六岁,满脑子都是离经叛道,一往无前,高傲得不可一世。
  这一笔,是谁加的呢?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炉火,悬崖,年轻人蹲在岩石前画兔子的侧脸,还有一句轻若飘雾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