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段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他的猎枪。很久没用了,子弹都受潮了,他收在那里,怕吓着楚沅,从来没展示过。
  楚沅解开油布,枪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检查了一下枪膛,动作很熟练,然后从旁边的木盒中取出两发子弹。
  填弹,上膛。
  “咔嚓。”
  机械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段妄坐了起来,楚沅转过身,枪口自然下垂,没对着任何人。他看着这个相处了两周,做过无数亲密之事的男人,跟看陌生人没区别。
  “醒了?”楚沅说。
  这好像也是他对楚沅说的第一句话。
  段妄没吭声,视线移到他手中的枪上。楚沅走过来,弯腰捡起连接两个人脚踝的铁链。
  他把铁链拉直,放好,然后举起猎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山中寂静。火药味在狭小的木屋散发出来,浓烈刺鼻。铁链应声而断,子弹击中的地方,铁环扭曲,一截散掉的部位滚了两圈,停在段妄脚边。
  余音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楚沅放下枪,枪口还在冒烟,他指了指炉子,那上面架着小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东西,肉香混合着药草味。
  “早餐。”楚沅很寻常地说,好像今天和往日并无不同,“炖了一早上。”
  段妄看过去,又移回楚沅脸上,嗓音沙哑:“哪来的肉?”
  “兔子啊。”楚沅笑眯眯的,似在模仿他的恶劣表情,“炭烤小兔,红烧小兔,清炖小兔,麻辣小兔……都在里面了,我处理得很干净,你教我的方法。”
  段妄脸色一瞬间变得异常难看,胃里如同被倒灌了冰块。
  那几只圆滚滚的幼崽,他还记得楚沅蹲在兔窝前喂草的模样,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围栏。
  楚沅看他脸色越来越差,终于“噗嗤”笑出声来。
  “吓你的。”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只是些野山菇。”
  楚沅把枪随手一扔,取出枕头下的日记本,接着抓起段妄挂在墙上的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车借我。”不是询问,是通知。
  段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要走?”
  楚沅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拉开们,冷空气灌进来。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他就这么扬长而去。
  段妄坐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着地上断裂的铁链,盯着炉子上海冒热气的炖锅,盯着院子里那窝蠢名字的小兔。
  几秒钟后,他猛地站起来,冲出去。
  越野车已经发动了,引擎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楚沅坐在驾驶座,车窗摇下,他正调整后视镜。
  段妄跑过去,手掌拍在车窗框上。
  “喂!”他声音有点急,“真这么无情?”
  楚沅从后视镜里看他,微笑:“这几晚过得不是很愉快吗?简直不要太多情。”
  “连你男朋友也不要了?”段妄盯着他,“连句再见也不说?”
  “段妄。”楚沅表情冷下来,“囚徒和绑架犯之间,要说再见?”
  段妄语塞。
  楚沅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炖蘑菇记得吃,”他说,“我做得很用心呢。”
  然后车窗摇了上去。
  越野车碾过碎石,驶上那条来时的狭窄山路,扬起一片尘土。段妄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在晨雾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山路拐角。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
  “嗡。”
  远处突然传来靠近的引擎声。
  他心头一喜,以为楚沅去而复返,终究是在和他闹着玩。但才迎上去几步,就听出来的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段妄表情冷了下去。
  十几辆车浩浩荡荡开了过来,其中还有警车。车门砰砰打开,穿着制服的人叫他举手别轻举妄动。
  是被楚沅的那道枪声吸引过来的。
  熟悉的脸孔也在其中,卓世衡、邵临川、林清让、路知微。他们有的穿着高定西装,有的是实验室的白大褂,和这里格格不入。
  他们厉声质问他:“沅沅呢?!”
  段妄的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走了。”两个字,轻飘飘的。
  “走?走去哪?”
  几乎是同时,四个人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车上装了信号加强器,那个久久没能联系上的人,此刻主动给他们发来了消息。
  每个人看到短信内容的刹那都呼吸停顿了一下。
  卓世衡第一个抬头,再也不管其他人,当机立断上车,吩咐伺机:“回市区。回铂悦云湾!”
  “卓总,那这里——”
  “废什么话!开车!”
  四个男人又接二连三急匆匆离去,好像收到的内容给了他们莫大的希望。
  警察围住了段妄,指控他涉嫌绑架,将他用手铐制伏。段妄回头看了木屋一眼,主人格的意识在这个时候强烈地想要掌握身体,两道灵魂在躯壳里挣扎。
  半晌,在警察厉声的质问中,段妄两眼一闭,失去主动权。
  最后一个念头,是那道蘑菇汤,来不及喝了。
  第71章
  越野车在山路上颠簸,楚沅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风带着山间草木清冽的气息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车载音响里在放一首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流行金曲,楚沅跟着旋律学了两句,嗓音懒懒的。
  【宿主,短信都已经群发出去啦。】系统说着,停顿了一下,【可是,你让我给他们发的……‘有东西留给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最近也没发现你准备了什么特别的啊。】
  楚沅笑了。
  他真心实意笑起来时,眼睛总是弯起来,太阳光照进去,琥珀色的瞳仁透亮。
  “让他们猜呀。”他说,“猜得越用心,记忆越深刻呀。”
  系统:【宿主,你真的好坏xwx】
  “谢谢夸奖,”楚沅转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通往县道的柏油路,“对了,脱离计划就按照5号剧本的来吧,你安排一下。”
  系统立刻打起精神:【5号剧本里,炮灰受是在一次跨国航班里遭遇飞机失事的。只是按照时间线来说,距离事故发生还有一段时间呢。】
  “你给我包一架私人飞机就行,机长和乘务员就用数据顶替掉,没必要牵扯无关的人了。”
  【好的。】系统开始调取航线信息和飞机型号数据库,【时间呢?宿主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楚沅想了想。
  车窗外的风景在快速后退,远山青黛,天空湛蓝,真是个好天气。他也已经迫不及待要回现实世界美美度假了。
  “明天。”他说。
  系统吃惊:【这么快!可是,路知微和卓世衡两个人的亲密度还差一点点没有满呢,宿主甚至不打算挤出点时间再去见一下他们吗?】
  楚沅慵懒道:“我什么时候失手过?”
  系统只好按下担心,不说话了。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车速提了起来。音乐切到下一首,节奏明快的摇滚,鼓点敲打着耳膜。
  楚沅跟着节奏点头,不像告别,而只是去简单赴一场期待已久的旅行。
  铂悦云湾。
  卓世衡输密码时手指都是抖的。
  手机在另一只手里,屏幕亮着,是楚沅发给他的短信:
  [铂悦云湾的密码还是你的生日。那盆你嫌土气的绿萝,我养开花了。我要出趟远门,记得帮我定期浇水。]
  生日输进去,门果然开了,他匆忙推门进去,眼神又迅速失落下去。
  空无一人。
  房子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但空气里有种很淡、很熟悉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某种洗涤剂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像楚沅身上常有的那种气息。
  卓世衡站在玄关,没开灯。外面的光线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几条光带。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沙发靠垫摆得整齐,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
  楚沅不抽烟,但茶几上摆了一只小狗烟灰缸,干干净净没有烟蒂。为谁留的不言而喻。
  他的视线停在阳台,那盆绿萝。他记得初次带楚沅来这里,剧烈争吵下他打碎了装饰花瓶,后来随手买了花卉替代。
  只是看上去不上档次,就丢在这里没再管过,叶子黄了几片,藤蔓蔫蔫地垂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现在,绿萝被换了个白陶盆,藤蔓被仔细牵引着,沿着阳台栏杆爬出了一片绿意。最顶端抽出了新的嫩芽,翠生生的。
  而且,开花了,很小很小的白色花苞,藏在叶片间。
  卓世衡慢慢走过去,指尖碰了碰嫩叶,柔软,带着凉意。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在阳台发生的不快,他待不下去,转身回了客厅。
  沙发角落丢着一册剧本,是《正义租借条例》。他随手拿起翻了翻,正文密密麻麻写满了楚沅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