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默林问阿瑟,剑与鞘二选一会选择哪个,阿瑟决然选择了剑,然后默林告诉他——
  鞘的价值要远远超过剑。
  圣剑可以斩灭邪恶,而剑鞘可以保护自身。
  斩灭邪恶固然强大,但是……
  “吾不愿看见天使的陨落。”布拉姆闭上了眼睛。
  江鹤一怔。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的本体以极其利落的步伐走到了棺边。
  太宰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江鹤脸上晦暗不明的神色,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剧。
  两人的合作很简单……
  太宰治用异能无效化触碰布拉姆,江鹤再拔出圣剑,这样一来,别说什么魔之化身,什么曾能够毁灭人类的“十大灾厄”之一……只要还在文野世界,人间失格之下,就算真正的魔王降世,照样得乖乖躺着。
  只要太宰治不触碰圣剑,圣剑就可以安然到江鹤手上。
  然而……
  布拉姆原本是人类。
  只是因为异能,细胞发生了异变,才成为吸血鬼。
  江鹤推测,如果把能够融合异能与躯壳的圣剑,视为一种封印,一旦解除,福地会失去控制布拉姆的圣纹,布拉姆异能会与福地分离,骤然回归到布拉姆的身上。
  其异能也是因此而爆发,所以会成为所谓的“魔之化身”
  ………
  当太宰治的异能无效化阻止了异能的回归……
  江鹤注视着饱经岁月的木棺,在棺椁中,布拉姆的肩膀以下空荡荡,只有十字圣剑的剑柄露在外面。
  圣剑是由异能者所化,需要圣剑的江鹤不可能让太宰治接触它,否则圣剑很有可能会变成无用的血肉。
  直接这样拔出圣剑,与“异能无效化”的太宰治接触的布拉姆身上,会发生什么?
  首先,已经被异化的吸血鬼细胞不会消失,因为人间失格无法无效化异能的结果,就像与谢野医生如果在太宰治濒死时救下他,人间失格不会让太宰治重新变成濒死状态。
  但是……
  这一次贯穿的圣剑,其尖端在福地的掌控下,是于布拉姆的大脑处扎根的,一旦拔出,和把布拉姆大脑搅碎也没有多少区别。
  如果保留圣剑,只无效化布拉姆的异能,凭借被异化的细胞,布拉姆在这种极端的致命伤与痛苦之下,真的能够活下来吗?
  “鹤君。”太宰治笑着,将手搭在布拉姆的肩膀上,悠然叹道:“一直以来,你都想装作和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的人是同类,可是……”
  “羊羔就算再怎么聪明,再怎么拼命把皮毛染黑,再怎么学着怪物的模样放弃青草转而啃食人类的血肉……只要没有彻底被同化,那种本质,还是会被一眼看穿的噢?”
  “你从来没有真正地杀过任何一个你所认为的“好人”,你的心里依然存在着某条底线。”
  “本来嘛,对于这样一个世界的灾厄,死或者活,对你而言都没有什么差别。”
  太宰治或许会因为信息差被蒙蔽一时,但对于人类的本质与人心的把控,无疑站在此世的顶端。
  故而,当时机到来,他几乎是本能一般地,对身上迷雾重重,超出他掌控范围的江鹤进行心理上的打击。
  “但是到了此刻,一个明知自己要死去却对此毫不在乎,反而是一再询问你是否有真的压制他的异能.保护这个世界的办法,甚至对你的在意更甚于他自己的家伙……面对这样的人,鹤君,你真的能为了一把剑而下手吗。”
  江鹤顿了数秒,才嗤笑一声,本体双手握住圣剑,在太宰治稍带错愕的眼神下,干脆直接地将其拔了出来。
  剑上的猩红液体滚落在地,裹挟着尘土,形成一滩混浊的血泊。
  太宰治无言地收回手。江鹤一手持剑,一手按在布拉姆的头颅之上。
  ——复活。
  过于剧烈的痛楚.死亡的绝望.骤然复活的茫然,让布拉姆短时间内处于回不过神的迷惘状态。
  “看来我对鹤君的理解有根本性的错误呢……”太宰治自语道。
  “不是错误,而是,太宰治,你对我的了解,需要革新了。”
  “死亡和时间会磨平一切。”江鹤的黑眼与太宰治冷淡的右眼对上,不下于任何阴影的漠然在二人之间温顺流淌,“人会变化,意识.记忆.躯壳,时刻都在发生微妙的改变,当一个人最终表现出来的,与你想象中的不同,于是说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对方蒙蔽,亦或是根本没有看清过对方,这不是很可笑的事吗。”
  “原来如此……鹤君也被这个世界同化了。”太宰治凝视着他,“真无趣。”
  “这也没什么不好。”手握圣剑,江鹤的本体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墓室,“让化身先和你回横滨吧,我要去一趟欧洲那边。”
  “不用我和你一起去?”太宰治眯起眼睛。
  “你不是去过了吗……在来这里之前。”江鹤一语道破了太宰治此前的行程,“你把兰波送回了dgss吧,以……合作找寻杀死新生的“世界的灾难”——“国王”寒河江鹤的办法,之类的理由。”
  “嗯……”太宰治轻笑,“被这样直接了当地揭穿了呢……鹤君在不高兴吗。”
  江鹤懒得理这有机会就把话往人心里刺的绷带小孩,大步踏入了浓郁的夜色之中。
  他望向天空……
  也好,太宰治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第49章
  啁啾的云雀落在杉树枝桠上,果戈里却没有了往日朝它们问好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今天非得再耍弄点新招数不可了,以往纯熟的魔术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他最亲爱的好友的眼睛呢。
  只是小丑先生依然没有想出什么好的法子。
  他走进地下室的时候,四周乱得不成样。计算机开着,水泥地上铺着咖啡杯破碎成的晶亮玻璃渣,还有四散的线装书页。
  他的好友蜷在椅子上,黑发凌乱,一手虚按着额头,那人指缝与发丝间的深紫眼珠单单是向他投来温和的一瞥,果戈里便骤然感到一种在俄罗斯的早春掉进河里,口鼻被冷水浸没只能无力地冒出透明泡泡的滋味。
  “尼古莱。”
  “费佳~”果戈里踮着脚尖,轻快地,近乎是跳跃着一般,走到了费奥多尔的面前,然而他直勾勾看着他的好友,盯了足足有云雀叫了一整轮的时间,才从微打着颤的唇缝中泄出一句软绵又冰凉的细语,声音低得如控诉般:“鹤君他给我下毒。”
  “嗯,是什么样的毒呢。”
  “呃……忘了。”果戈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双手捧着,如捧着什么极其重要的艺术品一般,低下头,认真地,原模原样地将江鹤发的短信念了出来——
  “gogo,请让我郑重地为你介绍“共噬”!这绝对是病毒中非凡的杰作……”
  “唉……你呀。”费奥多尔发出一声轻叹。
  果戈里念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他抬头朝椅子上的人看去。
  那人半阖着眼,虚按额头的手垂落,搭在扶手上,头颅后仰靠着椅背,露出久未见阳光的苍白面色。
  像是下一秒就要昏厥,亦或是陷入永眠,然而他的嘴角确实是向上扬起的。
  “啊啊,我早该猜中了,分明比任何谜题都要简单轻松的——我亲爱的好友,对此肯定早有预料,有绝佳的对策呢!”果戈里懊恼似的,“您早该告诉我的,害我的胃烫得难受,烙铁一样的痛楚啊,总想把那活着的——病毒,拼命挖出来!我找了很久,可还是没那找到足够好用的锯子来开膛破肚……”
  “没有。”费奥多尔道。
  “您说什么?”
  “不存在对策,除去你我死去一人以外。”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果戈里定定地看着他。
  “很惊讶吗。”费奥多尔在病毒之下失去了力气般,挂着浅浅的笑,温和地,“愿您难受的确实是胃,而不是闪着光的魂灵。”
  “我真难过……您觉得我会这样表述吗!”果戈里用鞋尖将地上的玻璃碎用力踢到了墙角去,他深吸了口气,“那么,请告诉我吧,我的好费佳,您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杀了我呢?需要我在被您杀死的时候唱一曲“是谁杀了果戈里”这样的歌谣来助兴吗——尸体唱不了歌,但我可以像夜莺那样为您而歌唱到死,鹤君说的是错的,只有杀了您才能得到自由,并没有这回事,我知道除去解除情感的束缚还有一个得到永恒自由的办法,那就是拿我的死亡去换呀,这代价实在是太高啦,可在您看来它恐怕还比不上一朵用心里的血染红的玫瑰吧。”
  他的语速极快,牙齿似乎都含糊地在颤动中碰撞到一块去,在极其短暂的死寂,令果戈里感到不自在的沉闷的空白中,他又开口,或许果戈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他想着必须要说点什么,于是开始神经质地低声念诵那首脍炙人口的歌谣:“是谁杀死了知更鸟?是我,麻雀说,用我的弓和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