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尼古莱。”费奥多尔抬起眼皮,关上了果戈里的话匣子,“该是我向您提问才对,您要用什么手段杀了我呢。”
  “……”果戈里摘下自己脸上那半张面具,露出那晶莹的宝石般的绿眼睛,“您是认真的?您是,认真地在向我——提问?这个问题?噢……”此时他的眼中只有这位好友的存在,脸上逐渐绽开一个肆意的笑,“我想过很多种方法呢!”
  “反目.献身.抗争.背叛,自相残杀……本就是人类又臭又长的历史中屡见不鲜的东西。我早料想到这样的局面,但这不代表我必须为此做出准备……”费奥多尔的话轻得好像飘了起来,又被无光的天花板压得下沉,一直沉到果戈里的心里去,“尼古莱……在与生俱来的使命成为现实前,你我若是死亡,不过是为这个腐烂的世界添上一颗不痛不痒的痣而已。千万种死法,殊途同归……”
  他看向果戈里,小丑先生手中的左轮指着他的额头。
  “如果就这样杀死我,不过是证明了你被“追求自由的本能”所掌控。而如果不杀死我,那又证明了你受到了“人类情感”的束缚。你呀,妄图用自由的意志主宰所有的本能.情感.乃至一切事物……”费奥多尔的紫色眼眸,好像蕴藏神秘学含义的水晶,“固然人类全部的高贵都存在于此。可矛盾,也将永远存在于你的苦痛中……”
  “这把枪里有六个弹巢,但只有一颗子弹。”果戈里这样说了之后,见费奥多尔轻轻地笑了,于是也大笑道,“我知道您早就猜到啦!可是这是再合适再公平不过的解决办法——”
  果戈里没有将枪口继续指向他的好友,而是在随意转动弹巢后,笑着转而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就在他扣下扳机之前,费奥多尔靠于椅背的上身,忽然前倾坐直了,“尼古莱。告诉我,你在为何而开枪——不要回答我自由!”
  果戈里凝望他的挚友,对方那双紫色的眼,此时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少了往日蛊惑人心的意味,却多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纯粹……他不知道是否是计算机的荧光屏的冷光映在那人眼珠里所致使的幻觉。
  “为了……”果戈里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脸上的笑容不符其一贯风格,那是极其浅淡的微笑,“为了——消灭痛苦和恐惧。”
  扳机扣动。
  空枪。
  “为了消灭痛苦和恐惧……尼古莱,您将去往一个崭新的阶段。”费奥多尔喟叹道,“站在您的好友的层面,我对此感到万分欣喜。”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种果戈里从未见过的笑容,“请您走近些,将枪口对准一点……再走近一点,很好。”
  在果戈里微有错愕的视线中,费奥多尔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枪管,将枪口紧紧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开枪吧。”他平静地说。
  果戈里的手指没有动。
  “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里·亚诺夫斯基。”费奥多尔郑重其事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中旋转着。
  于是,果戈里沉默地扣动了扳机。
  空枪。
  “我曾将你从那腐朽的囚笼中领出来——但是……”
  正当果戈里准备再次将枪口转向自己的时候,费奥多尔倏地按着他的手指,再次扣动了扳机!
  枪响。
  魔人那病态苍白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骇人的血洞!
  “尼古莱……不,亚诺夫斯基先生。”
  他的声音如渺茫的烟雾,散在地下室的潮湿空气里。
  “您自由了。”
  “您在开什么玩笑?!”果戈里丢下了感到烫手的枪,那枪口上还染着费奥多尔的血。
  费奥多尔还未死去,他软倒在椅子上,额头的血洞可怖至极,血顺着鼻梁流下,像是多了一只会流泪的眼睛。他的嘴角噙着从容的浅笑,宁静.祥和。
  果戈里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甚至连笑容都消失了,“好,好,费佳……不,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
  他伸出手,有一瞬间想要捂上那个血洞,阻止生命的流逝,但最后还是又放下了手。
  “阁下,您要成为客西马尼园的救主,那确实是不错的,但您怎能狠心让我做犹大呢……”
  果戈里失魂落魄地后退了半步,“您破坏了规则!这样的话纵使您身死,我也难以主宰我自己了,全因您斩断了我们的挚友锁链,却要成为那唯一的——”
  他说不出“神”这个词。
  “并非如此啊。”费奥多尔气若游丝,低声道,“当您做出对着自身开枪这个举动,而这并非魔术表演,实际是您心甘情愿赴死的时候……”
  “亚诺夫斯基,彼时,您的意志已经凌驾于一切地狱之上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眼睛慢慢合上,他的表情宁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
  那深紫色的.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头顶的炽阳就此熄灭了,共噬的病毒,也停止了生长。果戈里呆立在原地,凝视椅子上那位苍白的陌生人,那位世上仅此一位的对他的了解甚于他自身的……陌生的死尸。
  纵然地下室昏暗至极,但那油画染料般黏稠的血,在尸体神圣的面庞上,红得过于明艳。
  良久……
  果戈里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白礼帽,向死掉的救主深深鞠躬。
  当他再站直,将礼帽戴上时,自由的飞鸟笑了起来,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纸页,随意地看了一眼,是圣经的书页。果戈里毫不在意地用火柴将其点燃,丢在脚下。
  火越烧越烈,他拉着帽檐,斗篷甩动,却没有用异能传送走,而是轻快地,比来时的步子更轻快,轻快到诡谲地,走出了地下室。
  四月份的莫斯科,苍茫的天空飘下了夹着雨丝的雪。
  果戈里知道,这是雪季最后的尾巴,等到五月,雪就会开始融化。
  世界如此自然地运转着……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云雀依然啁啾,乌鸦站在电线杆上,天也不太黑,只是灰蒙蒙一片。
  但他忽然间觉得无事可做,内心好像被风吹得空空荡荡。
  于是果戈里毫无道理但非常自由地决定,去完成一个陌生人生前的宏愿。
  ——完全出于他自身的意愿。
  第50章
  横滨。
  江鹤的某公寓。
  “看起来像堆起来的人体肠道,不过为什么是白色的……画家的新艺术?”
  “我真在做蛋糕。”
  “……刚才那个黑一块棕一块的东西真是蛋糕胚?”
  太宰治看着江鹤将致死量的奶油不均匀地往蛋糕胚上抹,让蛋糕从普通的焦糊变成“早知道烂在烤箱里”的模样,完全没忍地笑出了声:“鹤君,放弃吧,你在厨房里的天赋,仅限于煮方便面。”
  “新手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我觉得它还是可以吃的。”江鹤低头看看形状尚且是个不太圆的圆形.表面散布着大量不明褶皱的白色糊糊,切下一块,“你要不来一口?”
  不切还好,这一切,太宰治看着就像是江鹤递给他一坨白色奇怪粘稠物,还混着不祥的黑色和焦黄……
  “死也不要。”绷带少年远远退走数步,嫌弃意味已尽数显现了,“你为什么不吃?”
  “家乡习俗,客人先吃。”
  “寒河江市可没这种习俗。”
  “因为我骗你的啊。这种大失败的蛋糕我怎么可能吃。”江鹤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竟然还去调查寒河江市的习俗了?”
  太宰治阴沉沉地看着他,“我闲得。”
  “那确实挺闲。”江鹤一脸赞同。
  今天太宰治也想给江鹤脸上来一拳。
  ……江鹤一定是故意的。
  “行了,年纪轻轻的别天天摆着那副要杀人的表情,你知道他们叫你什么吗,“残虐的无畏杀神”
  ………就走了不到半年,把我风头都抢光了。”江鹤随口哄了两句,问道,“你为什么又在我家?”
  “无家可归。”太宰治说。
  “唷,这么惨,你那个垃圾场里的集装箱呢。”
  “被不长眼的东西烧了。”
  “森不是给你一套干部级的住宅了吗。”
  “昨天炸了。”
  “真的?”江鹤顿时精神了,“垃圾场就算了,mafia的地盘有人敢炸?谁啊,我这就去干掉他们,让横滨回想起被兔子面具支配的恐惧——”
  “……做饭的时候煤气罐爆炸。”
  “……”
  “笑的话就杀了你。”
  “我没有笑,我只是,嗯,演员的面部肌肉训练。”江鹤的嘴角扬得高高的,“突然完全理解了你为什么天天缠绷带了呢……就你这样,还敢说我厨房里的天赋仅限于煮方便面?我做的是丑了点,至少还能吃,也不会炸厨房,更不会弄出“超人耐久锅”之类的怪东西。”
  “什么叫怪东西!”太宰治不满道,“那绝对是料理界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