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这话其实没有很好笑。
  但孙大圣就是觉得非常非常好笑,笑了好一阵。
  又听见山神土地在远处窃窃议论,在这两个小毛神眼中,林黛玉虽没有通天彻地之能,也能欺瞒鬼神,来去自如,背后必有圣人。
  笑死。俺老孙便是这个圣人。
  一晃眼,就在梦中度过了三五日。
  照旧是闲聊、修炼、下棋。
  黛玉每每输掉三盘围棋,就去给他寻找一碟野果,回来继续厮杀。
  “这个好吃。”
  “这个有毒但好吃,你别吃。”孙悟空照旧把树叶变得碧玉盘里的莓果都吃光了:“你该回去了。让你舞剑怎么还不学,催了多少年了。”
  林黛玉有些眷恋不肯去,在这里玩耍闲谈,就算不胡说八道,也很自在快乐:“别急嘛,先生快到了。”
  ……
  林如海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检查官印还在不在。
  他非常怀疑女儿忠实的奴仆会不择手段的达到她主人的要求,哪怕是——偷走老爷的官印丢到他政敌的院子里。官印丢失是要被问罪的,几乎只能罢官。
  这话又不能问,万一王素这不学无术的小东西,本来不知道有这招,听了自己的警告恍然大悟呢。
  他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在寂静的清晨中吃一点清粥小菜。
  王素趴在碗边上仔细观察了一会:“好喝吗?好像不是很好喝。”
  林如海挑出来一粒米,拿筷子点在小玉人手里,看这没七窍的小东西把米糊抹了一脸。无奈道:“你主人最近又结交了什么新朋友?”
  王素掏出了句式丙:“我家主人端庄自持,一心清修,不与外人往来。”
  林如海原本要放下筷子,顺手敲了她脑袋:“别拿糊弄外人的套话来骗我。”
  王素只好说实话:“没有哦,主人觉得牙齿没长好,不愿见人。只有金丝郎君来和主人说话,来吃酥酪和酥油泡螺。”
  林如海微微颔首:“你最近又拿什么了?”
  王素双手抱胸:“才不给你看呢。你看到好的,又要先抢过去玩。”
  正说话间,小厮在门口高叫:“老爷,小人回事。”
  “进来。”
  小厮捧着一个贴了封条的锦盒进门:“老爷先前派人去李玉造定的金簪子,他们说做好了,请老爷过目。”
  撕开封条一看,里面是一只……很大的金簪,和一只一模一样的银簪。
  拈在手里颠了颠,金的约有一两重,银的约有半两,不算沉重。
  王素:“好大!”
  林如海拿起来看了看,这是复刻的宋代镂空花头卷草花卉纹筒式大金发簪。
  真的很大,金簪头是镂空的卷草和牡丹,有一寸大小,边缘用六个花托相衬,簪身是錾刻的八宝图案,卷成一个上宽下尖的锥形。簪头因为很大,在花托下方有隐藏的卡簧,是可以打开的。
  他掰开……掰了两下竟然掰不开。仔细一研究,原来簪头和簪身之间有螺旋纹,互相咬合的很紧。拧开一看,里面倒也绰绰有余,听说有人往里放护身符或香丸。
  银簪也是一样的花卉,更平滑一些,更方便擦的雪白发亮。
  “空灵通透,典雅质朴。很适合。”
  小厮应了一声:“是,老爷。”这就通知账房结账。
  王素看了看面有菜色(是很菜的那个菜)的林如海,看了看和自己一边高,将近三寸的簪子,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簪头。对这八个字的评语表示不理解。等到先生开始给自己上课,她作为唯一的学生,开始打岔:“我听人说,头戴乌纱愁人的帽,系玉带是捆人的绦。诗人都叽叽歪歪的说着要辞官的话,老爷为什么不肯听主人的。”
  林如海对着懵懵懂懂一片忠心的小东西,实话实说:“那话都是落第文人、不上进的举子说的,但凡做官为宦的人,只有抱怨不能大展宏图和遇上昏君。瞎说什么辞官,小孩子不懂事。当官的杀人除妖都容易,去了官身,成了平民百姓,拿什么庇护黛玉,拿什么威胁狐鬼?”
  “当官的能拆普通的小庙,也能烧山搜山。或许有人能以道德降妖,老夫不过庸庸碌碌之辈,没有这种修为。”
  王素摸摸下巴:“没那么普通啦。还有什么原因呢,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去告诉主人说你每天不修行。”
  林如海淡淡一笑:“是没有修行还是修不出来,难道能分辨?多少和尚道士在法会上睡觉。”
  以及偷看女施主。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同僚的外宅就与和尚私通,被抓个现行,老头好悬没气死,昨天上班去正经事没谈多少,就和大伙一起写诗揶揄这件事。你是个老头,她是个外宅,此事在《水浒传》中亦有记载。
  过不多时,黛玉起床后梳妆打扮,来向父亲请安。
  “你许久没有添置首饰,看看喜不喜欢。”
  “多谢父亲。”林黛玉打开盒子一看,愣了,怎么这么大个儿!
  这真的很,嗯…很大。
  林如海见女儿看的两眼发直,愣在原地,提示道:“你把‘他老人家’给你的东西放在里面,随身携带,当做一个护身符。”
  黛玉摸了摸腰间雪白绣花荷包:“已经随身携带。这些东西,放在头上未免太重。”
  “还有什么宝贝,请出来,让为父一观。”
  黛玉先是摸出来一面小小的花鸟纹菱花铜镜:“这算是照妖镜。不太厉害的都能照的出来。”说来奇怪,本来挺沉的铜镜,画了符咒之后可大可小,放在荷包里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林如海倒也不说什么私相授受的蠢话,男的给铜镜,不行!神仙给什么要什么。“好东西,好东西。你见了美女,都要拿来照一照。”
  她又摸出来一块小小的金砖,避讳来路:“这是打人用的金砖。”
  林如海陷入深深的沉默和疑惑,就算仙家法宝千奇百怪,但这块四四方方的小金条,分明就是三两重小黄鱼,不大点儿,很沉。
  “往后咱们灵均洞主出门,总有一批穷苦妖怪跟着,就盼着您这块金砖扔出去打人,捡这一块金砖,足够活半辈子的。我可供应不起,还得是他老人家,忒大方。”
  这典故是西汉韩嫣的苦饥寒,逐金丸。
  黛玉被他一揶揄,笑的捂脸:“父亲!难得这么一块宝贝,我自己会捡回来。”
  王素把自己拍出叮当环佩之音:“主人,你只管往外扔,我去捡。至少捡回来一块!”
  林如海一听她这话就想笑,盗窃明明是不好的事,叫她一说就这样可爱,至少算她是个侠盗。
  顾及着隔墙有耳,婉转询问:“美猴王那根有神通变化的毛呢?放在这里,随身佩戴。先戴这只银的,等出了孝,再佩戴金簪。”
  “啊,原来如此。父亲心细如发,我回去就装起来。”黛玉顿了顿:“今日太阳落山之后,请移步女儿的书房,有一个人,您一定要见。”
  林如海白皙而温文尔雅的脸微微一沉,想想她认识的那些…我都不想提!
  心神俱疲的询问:“是什么…物种?”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整个苏州府还有比我更为孩子未来担忧的人吗!
  林黛玉想了想母亲现在的处境,慢慢悠悠的说:“姑且算是鬼。”
  “男鬼女鬼?”既然是鬼,和人差的不多,就得注意了。
  “是女鬼。”
  “行,为父准时前往。你快去吧。”
  林如海目送女儿离开,立刻起身敲了敲隔扇:“仲卿兄。我女儿什么时候又认识鬼了。”
  比你强的你不知道,比你弱的你总该知道吧。
  欧阳仲卿道:“是新来的画中美人,就在令嫒的卧房内。”
  林黛玉回屋吃早饭,银鱼蛋羹,百合粥,三鲜小包子。
  忽然听见对面有啪啪拍桌的声音,王嬷嬷忙笑道:“金丝郎君来了。”
  赶紧又拿了一个小碟子放在黛玉对面,先舀了一勺银鱼蛋羹,把姑娘拨过去不吃的银鱼都盛给金丝郎君,又拿了一个透油的包子。
  金丝郎君:“林姑娘,叨扰了。”
  林黛玉笑道:“金丝郎君,前日里说去看高手对弈,是哪位高手,将来父亲请他来教我下棋。”
  金丝郎君舔着银鱼蛋羹:“请不来。我说的这两位高手,乃是当今皇帝的宫妃,一为娴嫔,一为静嫔,二人自幼痴迷对弈,天南海北,本无缘相聚。偏巧入宫为妃,一朝相遇,厮杀的难舍难分,没日夜的凑在一起下棋。我跟你说,算了小孩不能听。当今天子侍奉太上皇甚孝,对宫妃约束甚严,常有以言获罪的妃子,她二人不说话不举动,又能自得其乐。”
  甚至其中一人侍寝时,棋盘放着不动,等皇帝一走就继续下。
  林黛玉虽然预判了王素的发言,捂住她的小嘴巴,心里却想起朱紫国金圣宫的故事。罢了,少看点西游记,先把作业写了:“金丝郎君,你还记得她们的棋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