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两只红烛,一壶杜康,白日里衣冠楚楚的大官自斟自饮,对着墙壁上一幅画,又说又笑,偶尔安静下来像是在听谁的回答,听的连连点头,轻轻拭泪。
  看起来像魔怔了。
  又潜行至内宅后院,室内灯火已经熄灭,夏季炎热,窗上蒙了窗纱就足够,透气透风,床帏没有垂下,那小女孩睁着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面前摊着一本书,面带愁容。深夜不睡,只顾着打坐修行。
  隐约能见一道白光,一吞一吐。
  窗前小榻上睡着那名美婢女,睡姿倒也癫狂,两只脚搭在窗棂上,把脸埋在自己胳膊肘里,活像是被谁拧断了脖子。
  一青一白两个二寸高的小人,在小榻上追逐嬉戏,白色的手持金簪,青色的手持刀币,互相戳砍戏弄,下手轻飘飘的,谁也没碰着谁。
  雷小贞:我大抵是疯了。
  林黛玉看书看不懂,也很恼火,怎么就得学周易呢!武侯七星剑和周易有什么区别?父亲是不是在不懂装懂?周易这是能自学的东西吗?学了又有什么用,看大王何等的神通广大,除了风沙烟火什么都不怕,难道我就不能以一力破十慧?
  她有感应到客人来了,低声问:“既然来了,何不进屋?”
  刘姝惊恐的醒了过来:“谁来了?咋啦咋啦?没事吧?”
  王素大喝一声:“不许动!”
  刘姝更是尖叫一声,从小榻上弹起来,一头扎进黛玉床底下。
  眼看没什么事,又灰溜溜的爬出来:“坏东西,就知道吓唬人。”
  雷小贞沉心静气,平静的推门而入:“林姑娘还没睡?”
  林黛玉本来就不喜欢睡觉,现在更是长夜漫漫,专心修行。含笑示意:“长夜漫漫,珍惜时光参禅打坐。雷夫人信人也,请坐。”
  次日天色微明时,众人刚一起床,就见到林姑娘在庭院内颤颤巍巍的举着剑,在学招数之前,先练习拔剑、收剑、上撩这三个动作,每个动作五百下,累的小脸通红,气喘吁吁。
  家传的宝剑,长三尺三寸三分,狮吞口,重有四斤。
  她现在的身体经过灵气滋润,气血充足的不得了,但平日里执笔拿书,都没试过上房揭瓦,力量稍显不足。
  王嬷嬷:“姑娘辛苦,姑娘起的真早。我叫她们准备香汤沐浴,姑娘早上吃什么?”
  黛玉举着剑想了想:“还是老样子。”
  王嬷嬷又说:“是。雷夫人,您也早。”
  雷小贞拿了本书站在房檐下看,微微颔首。暗自纳闷,你们对于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就如此平静?难道经常如此?没听说林如海结交江湖中人。就连昨天在街头巷尾盯着我的那些人,也只是他好奇的同僚,还有你家里的老师。
  刘姝被丫鬟们梳洗和窃窃私语的声音吵醒,懒洋洋的爬起来,探头问:“主人,我能睡个懒觉不?”
  黛玉恼火道:“不成!你给我起来。”
  练至阳光普照时,就练完了。姑娘过去给父亲问安,简单看了看家里的账册,父亲给同僚送礼的名录——仲卿的大作一轴和两瓶酒。吃罢早饭,被雷小贞推拿按摩一刻钟。
  爬起来背了一会书,又写贾雨村安排的作业《论唐太宗孝敬太上皇和本朝天子孝敬太上皇的相似之处》,父亲安排的作业《以雷小贞为题写一首诗争取达到洛阳纸贵的效果》。
  读一会书,练一会字,吃罢午饭打坐修行一会,贾先生便来上课。
  一气讲了两个时辰,批改作业,详细讲了讲仕途官僚的遣词造句,假装清高实则阿谀逢迎,以及如何避开无意间的侮辱别人——首先你就得知道怎么侮辱别人,才能避开。
  黛玉轻松自在极了:“晚上就得闲了。嬷嬷,泡壶茶来,我好好看会书!”
  雷小贞在客房里留意倾听,听见这句话,一阵无言以对。这是真的小孩子吗,还是说天才就这样?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修道之人身轻体健,没有任何锻炼过后的乳酸堆积腰酸背痛,打坐一夜,天明时分步履轻盈的走出屋子,开始学剑。
  黛玉的进步呈指数级,昨天气喘吁吁做到的,今日就能轻松完成;今天汗湿鬓发练完的,次日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就能完成,堪称一日千里。
  不到七天时间,一整套七星剑就像模像样的学了起来,家传宝剑除了太长容易戳到地面之外,用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剑气:我没关系的。
  就连王素也多了几分耐心,为了吓唬一下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雷夫人,还在装作自己是普普通通的小玉人,只是每个深夜潜入她屋里,把桌子上的书移动位置,在茶杯里放上一朵鲜花。
  过了小暑,天气热得很,雷小贞正在望月沉思,自己要不要熬个通宵看看是何等高手,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进来。
  忽然闻到一阵瓜果的浓香,香瓜的气味浓极了,被热烘烘的暖风吹过来。跳到客房的房顶远眺过去,原来是庭院里堆着一篮香瓜,一篮甜桃,一篮甜李子。
  两个丫鬟正往屋里搬这些水果,像是要放在林姑娘屋里。
  闲言少叙,黛玉没念定魂咒,又躺下睡觉,再一睁眼便是大雪漫天的五指山。
  轻车熟路的喊人:“大王!怎么又下雪了!”
  孙悟空懒洋洋的说:“你学学认路吧,这要是单独进山游玩,你还出的来吗?”
  黛玉浑不在意:“我会驾云。”
  ——
  小贞:我闯荡江湖复仇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这是真没见过!
  第82章
  孙大圣调侃了两句,假装自己没有馋的流口水。实际上嘴边已经挂上小冰溜子,赶忙吹口气,吹的眼前厚实的积雪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雪白的长路。
  江山笼统的白色,小溪是蜿蜒的黑色,如同黑龙盘旋在山上。
  他早已看清楚,总是一身白衣白裙白鞋的小孩儿终于换了颜色。
  今日穿月白纱的短褙子,大红折枝菊花纹的主腰(吊带背心),一条碧青色方胜纹的睡裤。右手手腕上戴了两只金镯子,耳朵上戴着小小的黄金梅花。手里提着两篮色彩浓艳的水果,欢天喜地。
  孙悟空上下打量一翻,腮帮里塞着桃子,嚼了两口吐出一个桃核:“你怎么穿的像哪吒似的。”
  林黛玉来见他之前,很认真搭配了好一阵衣服,既要穿家常睡衣,又要鲜艳好看。以前穿衣打扮都由母亲安排,现在好不容易除了孝服,母亲又不在屋里。很努力的试了十几套衣服,这套不论黑夜白天、春夏秋冬都好看,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施施然出场。
  这次连大大的竹篮一起带进梦中,不用临时变一个东西然后满地捡果子。
  首先,哪吒确实很俊,让她不敢多看。其次,凭什么说我穿的像哪吒啊!没见过他穿这套衣衫。
  林黛玉看他吹得走眼前的风雪,吹不去头上的白霜,大雪漫天中,浑然是个雪猴子。调笑着问:“大王等我等的愁白了头么?看起来倒像是教越女剑法的白猿,莫非也有剑法要教我么?”
  孙悟空:“真有此事(嚼嚼)莫非是你随口编出来(嚼嚼)哄我玩的(嚼嚼)?”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之后,要对吴国复仇,除了厉兵秣马、明刀暗箭的暗算夫差之外,还寻求最好的剑法。”
  孙悟空道:“夫差勾践我倒是听说过。怎么猴子还使剑?剑哪有棍子用得顺手。”
  黛玉笑吟吟的往他嘴里塞了两个李子:“那你别管,你是金色的,人家是白色的,各地风俗不同。《吴越春秋》,这书应该已经写出来了。当时越国有一名女子,以剑术而著名,曾有一名老者,叫做‘袁公’,传授越女更高深的剑法,待她学会时,往枝头一跃,化作白猿而去。大王今日看起来很是雪白干净呢,令人想起这一桩往事。”
  成书与东汉年间,具体年份记不住,现在是东汉哪一位皇帝在位也不知道。
  孙悟空甩了甩头上脸上的冰珠,粘在毛上甩不下去,吹又吹不着,龇牙咧嘴做出一副凶相:“你到敢揶揄孙外公!”
  黛玉就是故意的,装作很无辜的样子:“岂敢。岂敢,吓煞我了。”
  一边说,一边从头上拔了一只细小的金簪,吹口气变作篦子,把他脑袋上的雪掸一掸,脸上的冰珠梳一梳:“上次没有这么多冰珠,今年分外冷么?”
  “听凡人说是冷,算是白灾,大雪下的房倒屋塌,牛羊成片冻死。”
  对温度没有什么感觉的石猴这样告诉生魂离体不知道寒热的小女孩。
  林黛玉一怔,原本想说这样的大风雪天气,会让匈奴袭扰边关,匈奴人见到压在山下会说话的猴子会认为是妖魔么?又想到这已经是历史了,自己担心这些做什么,看戏的掉眼泪——替古人担忧。
  “这时候的人,再过一百年都做了土,再过一千年,我能见到的只有大王一个。”
  孙悟空听她莫名的语带悲凉,不解其意:“本该如此,哪有长盛不衰的。不过你历代祖先都活着,一直顺到你爹妈把你生下来,也算是一件幸事,应该拿酒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