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陶渊杰道:“金伯伯,你看当今天下,苛捐杂税太重,各地水旱蝗灾不绝,群盗蜂起。我一介草民,不是官宦子弟,见到有百姓忍不了荒旱年间,那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重税和无休止的劳役,揭竿而起,我说一句做得好,不过分吧?”
  金丝郎君轻轻叹了口气,他不喜欢混乱年代,那时候没有好玩的故事:“不错,官逼民反,实在是太应该造反了。”
  陶渊杰拾起那把残月似的弯刀,轻轻抚过:“这把刀的主人,我不认识。只知道他带了八十余人斩木为兵,揭竿为旗,跟从者很快就有五百余人。方圆百里都是白地,又有水军驻军,很快就去围剿这些人。从五百余人被杀到只剩二百人,藏匿深山,四处躲避逃窜。这位知县大人剿匪半年,未成。派人前来劝降。”
  “没人相信当官儿的说的话。原以为他杀了为首的兄弟三个,余下的二百余人和他们全家老小总能幸免于难。李阁老说他老家的祭田被人踩踏了两亩,家丁被杀了三个,动了雷霆之怒,偏要杀死所有的人,以儆效尤。实在是无知的可笑。吕家村的消息传不到刘家村。更何况人连饭都吃不饱了,谁还怕死?怕什么?以儆效尤,难道先杀官造反,吃一顿饱饭再死?不比直接饿死要来的好?”
  金丝郎君无言以对,甚至想找人商量商量怎么办。
  救命啊我只是想收集故事,不想面对生灵涂炭。
  高鬲冷冷的说:“咱们妖精的目的是修得长生,跳出三界之外,永不入轮回,这些人死与不死,跟你有什么相干?你在外面交了朋友,小事帮忙也就算了,难道要为他们而死?好义气,不知道到了奈何桥前,你这些义气有什么用。”
  “他们不是我朋友!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嗷…汪!”红衣少年汪的大叫一声:“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在我隐居的山谷杀降!阿爹,你可知道这贪官发了什么誓?县令劝人出来投降时,对天盟誓‘倘若招安后杀降,就叫县丞、主簿、县尉和典史被狗砍死’。这岂不是天意!我虽是狼,却可以屈尊降贵一次。阿爹,你护得住他们一时,护不住一世!”
  高鬲的面目在黑纱后,看不清楚,低声说道:“杀了几个家丁,踩了几亩祭田,都要大开杀戒。你今日杀了这些人,他们岂能善罢甘休?非要向下摊派捉拿盗匪的任务不可,谁抓得住你?只有杀良冒功一条路。这些人,又成了你的因果。”
  陶渊杰低头无语,梗着脖子道:“我认了。我搬到丹阳来住,就等李家的干孙子和伥鬼知县齐聚一堂。”
  王素也溜溜的跑过去看热闹,突然叫到:“且慢!你刚刚说发誓的是谁?”
  “知县。你是谁?”
  金丝郎君:“蛤?”
  林黛玉忍不住噗嗤一笑,虽然不应该笑,但一个县里总共五个要紧的官员,分别是:知县、县丞、主簿、县尉和典史。笑道:“这知县满嘴放屁,却知道把自己摘出去。”
  王素骄傲的挺起半寸宽小胸脯:“我家主人乃是姑苏鼎鼎大名的灵均洞主,与齐天大圣谈笑,和龙君往来,仆乃小小无名之辈,西汉玉人是也。”
  红衣少年趁着老爹眯起眼睛盯着小玉人的功夫,猛地往侧面一扑,杀了缩成一团在旁边哆嗦的最后一个人,红袍里翘起长尾巴,猛地扫落桌上十几只蜡烛,蜡烛一碰着帷帐,立刻燃起大火。
  第100章
  贾夫人又疑惑又害怕,抱着自己的画卷随时准备躲回去,小声询问道:“你们笑什么?”
  外面杀人放火,我的女儿怎么还能笑出声?
  林黛玉在窗口搂着雷小贞,给母亲解说现场局势:“金丝郎君原来是那人的伯伯,真是朋友遍天下。陶生说,那县令用县丞、主簿、县尉和典史的命发誓,慎之又慎的赌咒:倘若背信弃义,杀降,便被狗砍死。女儿因此发笑。”
  这实在是太可鄙了,天底下只有咬人的狗,哪有砍人的狗?如果这小狼没有成精,或是成精了不肯来杀人,那要何时才能应誓?幸好这样的官员,不是非要等到应誓才会死。
  贾敏总算松了口气:“杀降不祥,这也是天道好还。”
  林黛玉看着父子二人又斗在一处,互相猛下狠手,跟着解说:“陶生又放了火,大船上的人几乎跑光了,他一个蝎子摆尾去踢父亲,他爹飞起来从上至下的…啄他的头,好狠一击!”
  虽然听不见打的邦邦响的声音,可是能看到红衣少年被这一下打的头猛地向后仰,露出长长的脖颈,两只小脚在空中胡乱蹬踢两下,一脚踢开父亲的腿。
  这一脚是故意冲着膝盖踢的,看起来很痛。
  高鬲脚下一滑,身上的黑袍展开如双翅,双手提着红衣少年,飞起几米高,又把他往甲板上扔下去,这一下就是四层楼的高度。
  红衣少年身姿舒展,似乎已经准备好坠入河中,又像是不惜一死。
  黛玉惊呼一声:“啊,他爹把他提起来扔到甲板上,陶生半空中转身,四脚落地,滚在地上。”
  贾敏紧张的惊呼:“啊呀!教子怎下这样狠手!”
  雷小贞听她们俩各自惊呼一声,暗自好笑,轻声安慰道:“不要紧,狼和狗都是铜头铁骨豆腐腰。”脑袋和四肢你就打吧,下狠手都打不出毛病,要想一击必杀只有两个点,一个是太阳穴——但狼和狗都会扭头去咬你的手,另一个就是腰。敲脑门么,就当木鱼那么敲吧,绝对敲不死。
  她的手已经下意识的扣紧了袖子里藏着的飞刀,做好了面临危险的准备,又搂住好奇心很强的大小姐,以便带着她躲避。鬼和妖怪自己会跑,不用管。
  黛玉也担心他们两个打来打去,把自家的大船打翻了:“刘姝,别只顾着看热闹,去照顾我母亲。”小手在裙边摸来摸去,摸到荷包里装着的小小金砖。
  船上的大火顺着那些丝绸帷幔漫延,硬木并不会一下就起火,但那些浸满了糖和油的食物则是天然的燃烧塔,只要用火焰轻轻一撩,就燃起熊熊大火。
  先是丝绸和坐垫,然后是地毯、桌布和桌子上的食物,很快整个顶层都燃起了大火。
  火焰如流淌般,从顶层流向甲板,底层那些壮汉慌慌张张的要上来救人,冲过火焰冲到顶楼,才看见主人和宴席上的客人都被杀死了。
  金丝郎君刚要去劝架,又看小玉人慌慌张张的要跳楼,一爪子抓着她:“小心掉水里。”
  王素惊讶极了:“我不怕水呀。”
  “呵呵,倘若你顺势去龙宫盗宝,被人吊起来打,你家主人还要找人帮忙说情,岂不麻烦?”
  王素嘿嘿一笑,心说自己不是那么疯狂的人,我又不是穷疯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主人就算要找人说情,倒也容易得很。
  金丝郎君搓了两下小玉人,飘飘忽忽的跟着父子二人,见他们打的激烈,当爹的出爪快如猫猫拳,那儿子一边又踢又踹一边张嘴就咬,一上一下互相拳脚相加,还打的有拦有挡。
  虽然都有些功夫在身,但打的现了原形,使了本性。
  斗的这样激烈,好似你死我活一样,就以猫的眼睛,都要跟不上他们出招的速度。
  雷小贞一向平静优雅,文质彬彬的脸上陡然变色,眼中精光一闪,低声呵道:“好快!”
  林黛玉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下意识的攥紧手帕,仔细看着,又觉得此情此景很是诗情画意,那些描写剑光刀光的诗句,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金丝郎君在旁边说风凉话:“高兄算了,杀都杀了,人都要当场火化,在说啥都晚了。还能为了一个应誓的外人,打杀自家孩子不成?”
  其实因为孩子犯罪,自己出手打杀,人和妖怪都有这么做的。但对方如果很坏,那就不必了,要是应誓,在妖怪这边其实说得过去,不容易招致劫难。
  又劝陶渊杰:“当路贤侄,你可还记得你狐姨的事迹?给父亲送信说儿子死了,快回家奔丧,给儿子送信说父亲死了,快回家奔丧,一回家看到老母亲搂着儿媳妇亲嘴,上去打又成了烟消云散,搅扰的那家人死去活来。又有一家人背信弃义,她每逢三节两寿,就让胡二姐胡三姐,去人家里摔东西骂人,闹的亲戚不敢来往,媒婆不敢上门。阖村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这家人有罪。”
  “还有你爹,他当年跟人结了仇,连续三年天天半夜三更敲人窗子,大声念诵对方见不得人的恶行,逼着那人上吊自杀。你爹等人死了,又做出一副因果报应丝毫不爽的样子,好像跟他全无关系。”
  高鬲沉默的收了手,黑纱后的眼睛露出一丝鄙视,看着干儿子。
  陶渊杰无视他,呵呵的冷笑:“普天之下,上至王侯公卿,下至贩夫走卒,有人不知道李阁老的恶行吗?他的干儿干孙横行霸道,谁看不见?似他那样的面皮,比城墙还厚,不怕因果报应的胆量,比妖更怪,只不过他时运未至,身居高位,又在京城内不能下手,要不然…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