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他想杀人,想换世道一个公平,也不怕死,但一点都不想和这些恶棍同归于尽。
  金丝郎君轻柔的叹了口气,年轻小狗还是太年轻了,说话也这么冲:“咱们萍水相逢,也是缘分。这一把大火之后,贤父子有什么打算?”
  王素:“啊?”
  金丝郎君心说你啊什么啊,难道我是谁家娘舅,还要帮他们说和?帮他们评理?我是闲着呢,但到处玩不好吗。
  燃烧的大船旁,围满了看热闹的小船,甚至有人特意划船靠近,就为了看看这艘船有多华丽,烧起来有多漂亮。
  “我们可真是见过世面了。”
  “火烧摘星楼就这样!”
  “造孽啊,这么好一艘船,怎么就喝多了撒酒疯给烧了呢。”
  高鬲漂浮在水面上,他长长的纱袍好像垂在水里,又像是从水中钻出来的一个幽灵。冷冷的开口:“看起来,我和陶渊杰的父子缘分尽了。一人得道,九子升天。一人作恶,殃及全家。我这些年来兢兢业业,抚养几个孩子,镇压聊城的水陆妖魔,指望着终成正果,不想被不肖之子牵连。”
  陶渊杰的耐力不如养父,一不小心就掉进水里,粘湿了脚。想甩毛,又觉得不够体面,只能绷紧脖颈:“天大地大,我去哪儿你管不着!”
  说罢,怒冲冲的踩着水面跑向远方大船彻彻底底的燃起来了,原本他附近就没有停泊的船只,都被喝骂驱赶。现在更是围成一圈,连睡下的商贾和水手都爬起来,啃着水萝卜看热闹。
  高鬲沉默了一会,衣袖飘飘,猛地一蹬地,一道黑影直奔北方而去。
  林家大船的距离够远,是安全距离,却被撤离的船只碰撞好几次,守夜的水手早已叫起船长,每个人都趴在船头看热闹。
  那种自己这辈子都站不上去的大船,那些明光耀眼的锦缎,就在运河上付之一炬。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火!
  而从大船上跑下来的美姬和娈童,那姿色也是见所未见。
  红衣少年潇洒的跑出两里地之后突然挺住,发现有事没做,只好灰溜溜的跑回来。
  又从腰带中,抽出那把圆月似的残破弯刀,投入熊熊大火之中。这不是他的武器,而是那群被屠杀的起义军首领用的刀,这刀上还錾着那人的名字。
  刀不是好刀,残破陈旧,留有许多砍杀和打磨的痕迹。上面缠把手的绳子已经失去本来颜色,黑的发亮。
  陶渊杰最近一直都在幻想,当李丞相在一次动怒,派人下来调查,一个死人的刀杀了活人,埋葬尸体的乱坟岗被人挖开,那老登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想到曾经被他杀死的那些人,也会从坟墓中站起来?李丞相会不会梦到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身影,带着五颜六色的蘑菇和雪白的尸骨,从黑暗中走向他?
  想到这里,那种淡淡的羞耻又完全消减了,他白白净净的脸上又一次露出微笑。
  雷小贞看高鬲走了,就知道打不起来,从窗口一跃而出,踩着许多船的船舱顶,似踏水无痕,落在近处仔细端详这少年。
  “你真可爱!做的事好漂亮!倘若来京城,可以来找我。”
  陶渊杰抬头看向她,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闻出来这是一个女人,正当芳龄,他的耳朵抖了抖,在一大群人叫好和议论的声音中,听到她的呼吸和心跳。
  好强!
  在人类之中,可以称的起非常强,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年轻人被赞赏后得意的笑容:“我记住你了。”
  第101章
  金丝郎君走的很匆忙,所有人都不知就里,只觉得他高来高去,何处都不留恋,十足是神仙风度。
  实际上回到姑苏,把黛玉写完的作业给她爹看,又打卡式的吃酥酪和酥油泡螺,并补上了缺少的两顿。
  补签!
  天南海北的奶制品有很多,但江南的特别对他的胃口,江南的故事也最有趣。
  船行了两日,又一次停船靠岸,船上的所有人都下船去采购物资。
  刘姝也溜过去和家人见面:“嘿嘿,那天看的好热闹,你们看了没有?”
  “还说呢,把我们都吓死了。”刘母皱了皱鼻子:“一股狗味儿,还以为要来拿狐狸,幸好不是。你没去凑热闹出风头,给主人家招灾惹祸吧?”
  “没有没有。”
  “那就好,我是你娘,不能打死你。换了主人家,再敢惹祸,真要往死里打。”
  刘姝吐吐舌头:“才不会呢,主人和主人她妈妈都很喜欢我。贾夫人的手又凉又软,夏天摸着特别舒服。”
  女鬼当然是凉凉的。
  刘母对此表示狐疑,姝儿因为容貌有殊色,天然就有种自高自傲自恋,总觉得全中国都爱她。“昨儿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我和你兄弟去岸上避了避,碰见你大伯的舅爷,拿了些果子和花。果子给你吃,花拿回去给你主人看。那边有卖山泉水的,去买两桶。给别人当差,眼睛里要有活,勤快点。”
  刘姝支支吾吾的答应下来,咻的一跳,钻进善恒和尚的小船,妖妖调调的道了个万福:“法师一向可好?”哎呀他可真好看,到了京城去,不知道有多少好色的施主要为之倾倒。
  善恒正在闭目打坐,天天除了给狐狸讲经,就是打坐:“好。”
  刘姝着迷的看了一会,这和尚漂亮的不像人:“法师到了京城,只要对众生拈花一笑,便能开宗立派,也做一个传灯录上的祖师。”
  善恒听她这话像是恭维,又像是轻蔑,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如一尊玉观音:“欲气粗浊,腥臊交遘,脓血杂乱,不能发生胜净妙明紫金光聚。小僧不欲以色相度人,应当以佛法降服分别心,美与丑,又有什么区别。”1
  刘姝垂首道:“是。”
  站在船头观赏景色的贾雨村听了,暗暗的好笑,生的这副摸样,谁不爱看,自然不必刻意施展色相,想要不以色侍人也难了。
  书里的渔礁问答,探讨文学、哲学、宗教、人与自然、世界何去何从。
  现实世界的渔樵也有问答,问的是:“这捆柴火换条鱼换不换?”
  答的是:“小鲫瓜子,足有二斤多呢,拿回家你就吃去吧。”
  林黛玉手里拈着一支小楷笔,正在慢慢悠悠的练字,尽量两耳不闻窗外事,太吵了,有些修行导致方圆数十米的声音听的真真切切,难怪修炼之人最要紧是修心。要是不能收心,真要被吵的恼火痛苦,刚上路的时候还不觉得,时间长了,越发不舒服。可是偶然间听到窗外飘进来这句话,还算有趣。
  刘姝兴冲冲的走进来:“我买了两桶山泉水,之前吃的井水不好吃,这山泉烹茶一定很甜!”
  林黛玉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那好。泡一杯碧螺春。”
  刘姝又从兜里掏出一枝开着大红花的树枝:“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借花献佛,送给主人。”
  林黛玉没见过这样树枝,虽然艳丽却不俗气:“好漂亮,这是什么花?”
  “是凤凰木。”
  雷小贞正坐在窗口看书,说是一路上给林黛玉上课,其实一天到晚都在看她的书消磨时间,拳脚在船上简单练练,林姑娘不用学内功,兵器施展不开,飞刀更要等骨骼渐长再练习。只能教数学,但数学最多做一个时辰,就得看看史书和诗集,换换脑子。“这树生长在百越地区,江南种不活。整颗大树开花时,鲜艳如火。”
  刘姝:“正是如此。”
  林黛玉想了想:“拿羊脂玉净瓶来配它。”
  雪雁就去开箱子拿花瓶,船上虽然有风浪,但狐狸有些法术,能把瓶子暂时粘在桌子上,不会跌破。
  王嬷嬷正坐在窗口给姑娘缝新袜子,看这花好看,又十分少见,随手绣在雪白的袜子上。
  黛玉看完手里这本书,望向雷小贞,有些话忍了两天了,想说又没好意思说。今日终于忍不住了:“雷夫人,我到外祖母家去,要收敛起来,异相丝毫不敢展露。一定有些拘束,幸而有夫人和这些小精灵相伴左右。”
  雪雁担心的摸了摸躺在窗口晒太阳的小玉人,玉人身上涂了许多核桃碎,躺在一个菱花盘里吞吐日精月华,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滑和烤核桃的香气。
  王素嘻嘻一笑:“谁拦得住我。我昼伏夜出!”
  刘姝也坏笑,送上一盏茶,暗自得意:“嘿嘿。”
  京城的色鬼们,你们奶奶来了!
  白天伺候姑娘,晚上找点生山药、剌剌秧、荨麻,到处找乐子去。
  雷小贞看林姑娘这两天仿佛都有话想说。
  不过她不主动开口,雷小珍也无意去探究人家的心事,细想起来有些感慨,一个年幼且快乐仙,妖,人,鬼无不围着她团团转,哄她高兴,另一个人平生纵然有什么心事数十年间不与人说,一个修仙,一个习武,说话有时候说不到一起去,实在正常。
  沉静的点了点头:“听说过许多红尘隐士,身怀绝技藏而不漏。什么时候露出端倪,麻烦就来了,也就住不下去了。令尊老大人说过,林姑娘决定披褐怀玉,雷某这才敢跟随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