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冯福媳妇刚好进来回事,门没关,一挑帘子走进来:“姑娘,听说姑娘写了一天的字,太辛苦了,天底下读书人都该羞死。咱们到了德州地界,刚派人去买西面张家五香脱骨扒鸡,不知道合不合姑娘的胃口,多少吃一点,补一补身子。”
  林黛玉知道她善于下五子棋,以前还陪自己玩过:“那好,正想请金丝郎君和雷夫人同我一起吃饭吧。你也别走,正好来帮我们打谱。”
  冯福媳妇虽然知道府里这些事,但看到桌上碗里的甜汤又一口一口的消失,还是有点害怕,赶忙走到姑娘身边,揣着手笑道:“小人有这样的福气,跟着主人增长见闻。”
  一张白纸上,用墨线印出棋盘网格,打谱的人按照黑白子的顺序,写下落子的数字。白子是在圆圈里写字,黑子当然是黑圈上有一个白字。虽然有画画用的白墨,但不值得一用,而是用淡墨填写,等干透了再用黑色填满。
  林黛玉一边看他摆棋子,一边说闲话:“你和她们下棋了吗?有什么精妙的棋谱,不要吝啬。”
  “哎,我倒是想。”金丝郎君啪啪的复刻那日的精美棋局:“毕竟人多眼杂,永远有人在旁边服侍,她们虽然不得自由,到底是衣食无忧,还可以认认真真做学问。要是认得了妖精,恐怕招致祸患。我虽然小有家资,也养不活两个人。”
  林黛玉想起自己醒来后,查看的那些汉灵帝时期,汉宫闹妖怪记录。笑道:“倒是吓人。”
  冯福是林府大管家,他媳妇也是贾敏以前的陪嫁丫鬟,写字写的麻利,做棋谱也很快。
  于是娴静棋谱又增一篇。
  雷小贞过来摸她的手,轻轻揉捏按压,舞剑倒还简单,她的骨骼细弱,身材婀娜,先天元气影响了小孩子的肌肉筋膜生长,并不是适合练武的人。最适合练武的人,要么是大骨架又骨头粗身子灵活,要么是小骨架但骨头粗硬而筋很软,就是手腕子比别人都粗但劈叉比谁都快。
  想来也是,林姑娘她父亲都比一般男的瘦弱,她母亲现在是个凉飕飕的女鬼,更何况女儿。若要下苦功夫,也能有所成就,人家一个要成仙的人,练气炼丹,不吃外家功夫的苦——那我怎么教她使飞刀呢?
  顺手摸了摸脉,怪哉,怎么有些寒气呢?
  林黛玉感觉手腕酸酸麻麻的,像是被推拿按摩一样:“写这些字不算什么,以前也不算累,只是写字耗精神。现在精神饱满,神气充足,在写一沓也不怕。只可惜没背下来。”
  下次再去见大王的时候,张角应该已经死了,一切都毁于战火。
  雷小贞按着她的穴位,没有感觉到内力,但她又会飘,又会用法术,原来这不是一个体系的:“倘若累着了,不好学飞刀,只能学学御剑的本事。我却惭愧。”
  等到二人开始下棋,屋里便安安静静的,乳母丫鬟都避出屋去,只准备了两盏清茶。
  贾敏吃了一块蒸糕,又回画卷里,也不知是睡大觉还是努力修炼。
  王素又跑回来,跳到主人的腿上,拿丝绦把自己拦腰一系,这样睡觉也不怕掉下去了。刚刚摔在砚台里把她吓一跳呢。
  在她膝上趴了片刻,就被主人握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两盘棋下到月上中天。
  晚饭自然是各地的特色菜,王嬷嬷给主人细细的撕了一碟鸡腿肉,林黛玉夹了两筷子就罢了,金丝郎君啃了另一个鸡腿。
  金黄焦脆的箱子豆腐,里面藏着河虾和香菇的内馅蒸出来,浇上高汤,嫩嫩的清炒丝瓜,鲜蚕豆鹌鹑汤,百合鸡头米绿豆粥。特意买的山泉水味道还好,煮粥做汤都算是可口。
  看金丝郎君猛炫两碗加蜂蜜的绿豆粥,林黛玉估计他吃饱了,肯帮个有些费力的小忙:“金丝郎君,我有事求你。”
  “喵?!”可给猫吓一激灵,仗着隐身懒懒散散躺在椅子上的金色光团,蹭的一下端坐起来:“不敢当一个‘求’字。灵均洞主有什么吩咐,但讲无妨。”
  “我薄薄的切一块蒸糕,请你带回去给我父亲吃。”
  “怀橘遗亲,大孝子也。”
  林黛玉笑道:“我新学了画符治眼睛的法子,不知道灵不灵,一个是求你千里迢迢的,带一块糕回姑苏,另一个就是求你看他灵不灵。”
  金丝郎君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华严经》云:“众生因其积集诸恶业故,所感一切极重苦果,我皆代受,令彼众生悉得解脱。”普通人说说‘情愿以身代之’那没用,修行之人言出法随,你怎么治?”
  林黛玉讶异与他这样关心,又笑道:“你看我画符就知道了。”
  墨汁固然能吃,但在蒸糕上画符却不好用笔墨来画,恐怕父亲又要找借口不吃。
  用筷子沾着厚厚的蜂蜜,凝神静气,心无杂念,一笔写下。
  蜂蜜在蒸糕上落笔成字,又很快缓慢的融成一大片蜂蜜痕迹,看不出字迹。
  但有修行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用自身的真气和灵性所化,谁吃了,就可以激发对方的元气,蜕故孳新,就像蛇蜕皮那样,暗暗的万象更新。
  金丝郎君把心放在肚子里,愉快的拍拍尾巴:“原来如此。你放心,一定让他吃了。”类似于祝由术!
  刘姝假装自己看懂了,附和金丝郎君:“妙啊!主人,妙啊!”
  王素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她现在略认得几个字,这不认识。
  林黛玉放下筷子:“我父亲若嫌太甜了吃不下去,还要请你劝说两句,我人微言轻,他不肯全听。我去写回信。”
  雷小贞缓步跟着她走过去,着实好奇,温声道:“我来为文豪磨墨。”
  刘姝笑嘻嘻的凑热闹:“我来伺候姑娘脱靴。”
  林黛玉戳了她一下:“没穿靴子,给你留了鸡胸肉,你吃去吧。”
  刘姝刚刚已经溜到岸上,拿月钱买了两只扒鸡,一只给妈妈,一只自己连骨头都嚼的碎碎的,现在一听还有,也不提自己吃了什么:“多谢主人——”
  ……
  金丝郎君把油纸包的一块蜂蜜蒸糕放在林如海面前:“这是灵均洞主托我带回来,务必看你吃下去的泰山蒸糕。”
  又掏出一封信,结结实实的踩在这封信上,不吃就不给看:“这是她的回信。请吧,林太公。”
  林如海扶着桌子站起来:“有劳。”
  伸手抽了三下没拿出来,才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怒,到底拿妖怪没有办法,想来他们也不用管什么养生之道,只管憨吃酣睡。而且在送信这件事上,金丝郎君垄断了,谁也代替不了。
  只好伸手拿起油纸包。
  幸好天气炎热,晚饭没吃两口就失去胃口,现在剥开油纸,看着洒了一层蜂蜜的蒸糕,真是挂念着父母,千里迢迢的还要送一块糕回来。一口咬下去,不甜,只有一种奇妙的清甜香气,虽然软糯却不像粽子那样难以消化,反而有些轻盈。
  刚吃完最后一口,就听尾巴拍了桌子两下:“我去也。”
  “慢走不送。”
  林如海这次伸手去拿信,毫无阻碍的拿在手里,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篇《运河赋》:
  洪荒既辟,地脉未舒。九州裂帛,八荒悬隔。(很久很久以前)
  当是时也,陆困轮蹄,水涸漕舳,人烟永塞。(交通条件非常糟糕)
  崤函重山,梅雨泥泞;武关栈道,寒鸦积雪。(一年四季路都不好走)
  欲溯渭水,百里石田断流;欲通黄河,砥柱三门碎楫。(鸟瞰一下全是山)
  昔隋炀挟虎牢之雄,驱河洛之众……(于是隋炀帝摇人开凿运河)
  帆蔽星斗,缆系烟霞…疏九泽以定九州;通百渠而制百越。(运河整挺好的)
  杨柳岸边,离宫金粉;汴河堤上,流霞绛绡。(江南咔嚓一下就繁华起来)
  二十四桥,玉箫声咽;江都潮头,女樯影斜。(隋炀玩了一圈,嘎了)
  丽宇芳林,商女之恨;雷塘孤冢,蔓蓼之悲…(埋雷塘。惹来隋末不安宁)
  林如海仔仔细细看完这半日之内写出来的词赋,顿觉眼前一亮,而且是双层的眼前一亮。好文章啊,质朴天然,这缆系烟霞、二十四桥明月夜,全都是隋炀帝的典故,至于女墙则是垛口的别称,听起来温柔自然,暗暗的藏着一种刀兵相见的杀气。只是有一点奇怪,不知为何在蔓蓼之悲后面,尽是感慨皇帝好大喜功,朝廷劳民伤财,不关怀民间疾苦的感慨。后面这话锋一转,竟然有些阿房宫赋的格调,就好像对王朝末期的悲惨景象身临其境、亲眼所见。
  不光是看到好文章觉得舒服,而且擦了擦眼睛,似乎真的看东西清楚许多。
  他又把这篇赋放回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上半个月后的日期,作为标记。提前拿出来,岂不是我替她写的?有心将最后一段改掉,又续不上更天然灵动的词赋,当今圣人也不曾穷兵黩武。有心留下,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看一看史书,就能感慨千秋哀鸿么?贾雨村讲不了这些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