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这话的意思,是反对等级制度,希望众人平等?
  不是,她一个特行处的长官,踩着瑟恩人的头骨上位,怎么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文度忍不住侧目,打量纪廷夕,试图确认她是否喝醉。却见她眉目明朗,眼眸中高光点点,倒映出酒瓶内的醇厚色泽。没多久,她又捏着杯柄,拇指和食指伸长,似在把玩,“话说回来,如此难以分辨的东西,首席都辨认出咱们的珍贵来,着实是慧眼识珠,这一杯,敬伟大的百伦廷!”
  沙嘉利连忙跟上,酒杯高举,为谈话增色添香,“好,这一杯,敬伟大的卫调院!”
  气氛烘托到位,文度莞尔一笑,加入其中,“这一杯,敬伟大的沙教授!”
  ……
  本来是学术拜访,但访着访着,访成了聚众喝酒。纪廷夕和文度出门,双双酒足饭饱,坐进车里,等待若星来代驾,送她俩打道回府。
  两人坐在车里,天色已经黑透,路灯透过车窗浸入,有种磨砂般的朦胧。两人身穿春衣,薄呢的面料,染上加勒特饼的酥香,再加上醇酒的涩气,她们并未贴身而坐,但一呼一吸间,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格外浓郁。
  车内温暖,纪廷夕扯了扯衣襟,将托特包拿出来查看,确认资料,已经尽数交到了沙嘉利手上。
  “虽然饭桌上谈得欢畅,但这沙教授的意思暧昧,总是提他的贵体欠安,还年老色衰,无法胜任多项工作,明里暗里,都在拒绝。”
  夜里坐在车内,很容易放空大脑,但有纪廷夕在身边,文度不敢有所松懈,她谨慎地接受信息,眼神找准着力点,落在前方的车载屏幕上。
  “不一定,他接了资料,还肯留我们吃饭,至少没有以前那么坚决了。”
  “坚决地拒绝,和摇摆地拒绝,都是拒绝,贺院长对他势在必得,估计我们还得多跑几趟。”
  对结果的分析并不乐观,但纪廷夕并不丧气,语气放松,背脊软软贴在后座上,一身的松弛感,甚至转头来看文度。
  磨砂的灯光,弱化了眉目的锋芒,让笑也变得温柔,她今天抹了唇釉,但一顿饭后褪得差不多,显出原本的唇色,浅淡的西柚红,更配唇边的笑意。
  文度将她的笑颜收入眼眸,心中一颤,忽然就关联起餐桌上,她随口一说的话。
  “一个器官,生来就是一串结缔和神经组织,解剖开都难以分辨成色,还分端正和劣根呀?”
  不知是夜色温柔,还是酒精上头,文度的直觉系统占据主导,越过理智的界限,开始大胆地窥探,想探入对方的眼眸,感应她的内心。
  朦胧之中,她忽的生出一种感觉:眼前这人其实并不危险,她的内心同她的笑容一样真诚,里面没有窝藏刀锋,而是开满鲜花。
  鼻腔中弥漫着酒精的刺香,文度忍不住想,也许我告诉她,我是瑟恩人,她也许不会掏出手枪对准我的脑门,也不会伸手掐住我的脖子,而只会像现在这般笑笑,说:“这样啊,那你一定很喜欢吃沙拉拌生菜吧?”
  脑中浮现出这样的情景,文度的眼中,自动给对方加了层滤镜,朦胧又易碎,悄然无声地拨弄她的好感——但下一秒,纪廷夕的一句话,就把滤镜敲得四分五裂。
  “对了,我想起了一件事,想问问文小姐的想法。”
  “你说。”
  “有人反映,在天鹅宫酒店里,康曼代表科齐,好像知道哪些是卫调院的人,出行或者说话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你说,他会不会提前获取了消息呢?”
  他当然提前获取了消息,文度将名单整理好,通过移动盘交到他手里,就是为了提防卫调院安插的干员,在关键时刻,这能够保命。而他身边的贴身翻译戴恩芮,就是监视他的人,文度有提醒他重点防备。
  “你是觉得,这个科齐还是有所嫌疑?”文度不答反问。
  “确实,不过我更关心的是,如果他提前获取了消息,那会是谁,给他传递的消息呢?”
  能够知道具体安插名单的人,无外乎就是酒店总负责人,北郡台的负责人,还有卫调院里的中高层。
  具体来说就是:贺德,纪廷夕,和文度。
  文度调高眼里的光亮,锐化对方的边缘,增强色差的对比,这一次,对方的脸庞不再朦胧温柔,而是清晰可辨——刚刚居然还觉得她并不危险,真是找死!
  “是呀,经纪小姐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了,可得好生查查!”
  第25章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若星开车送两位长官回家, 按照纪廷夕的话说,女士优先,像文小姐这样靓丽迷人的女士, 更得优先, 所以理应先送文小姐回家。
  文度下车后,若星踩下油门,准备去栗木街,纪廷夕又发出了别样的号令, “反了, 回泰纳河。”
  若星的油门差点踩飙, “您还有事?”
  “对, ”纪廷夕看了眼时间,“让你问警察署要的档案, 都调过来了吗?”
  “要过来了,那边一听是要关于瑟恩人的,给得倒挺利索, 死亡档案还有犯罪记录,都在里面。”
  “还有之前凌处长经手的案件,也整理好了吧?”
  “是的, 已经给档案室打过招呼了,等着您明天查阅呢。”
  纪廷夕转动表带, 将表盘摆正, “不用明天了,今晚就看。”
  若星扫了眼后视镜, “您也太敬业了, 让小的们自愧不如啊。”
  “别不如, 你这不是在敬业地开车, 送我去敬业吗?”
  “不过纪处,资料有点多啊,您就是挑灯夜战,也得挑到明天去了。”若星被夸奖,连忙发挥敬业的精神,关心领导敬业的身体。
  “多也正常,明天还有其他事要忙,我得快点熟悉这边瑟恩人的情况,以后行动也更有针对性。”
  纪廷夕之前,在西大区的甘特明卫调院,也是在特行处,不过主要负责对付立博派。在任期间,屡屡破获他们的行踪,阻止了重要行动,算是在西大区,彻底击败立博派的根基,逼迫他们进一步撤退,势力式微。
  这次纪廷夕调来北部重镇北郡城,城里瑟恩人众多,安全隐患大,所以她的一大责任,就是对付这里的瑟恩势力。
  虽然她一来,就抓到了重要的瑟恩逃犯,立下功绩,但实际上,在对付瑟恩人上,她并没有什么实战经验,需要大量翻阅之前的档案,做到知己知彼。
  看案件报告,是一项枯燥的工作,纪廷夕需要个前情提要,正好逮着了若星,“那些资料,你有大致翻阅吗?”
  若星才跟她混了半个月,就一跃成为大心腹,凡是纪廷夕需要的,他都提前一步做到位,天生自带狗腿的技能。
  “有看的,我发现一个特点,这些年处理的瑟恩案子里,小偷小摸居多,吸毒贩毒的也不少,不过嫌犯多以意外死亡结束。还有一些案子,是有关瑟恩人失踪的,能找回来的几乎没有。”
  “这个正常,毕竟有这找人的时间,警察都扶老奶奶过完几十条马路了,拿去找瑟恩人不划算。”
  除非失踪的瑟恩人,是雇主花大价钱雇佣的,涉及到雇主的财产损失。
  目光投向窗外,纪廷夕远远望见卫调院大楼,窗纱内留着些许光亮,落进泰纳河里,碎成模糊的光晕,随波摇晃,在等候她回去敬业,为伟大的百伦廷事业添砖加瓦。
  ……
  说实话,纪廷夕在车里的阴暗提问,确实让文度心跳翻涌,但是翻涌之后,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提问虽然直击心脏,但并不致命,顶多算在心脏上挠了个痒,留不下痕迹。
  纪廷夕怀疑,有人给科齐传递消息,让他提前知道,酒店里有卫调院卧底。
  这个猜测虽然危险,但是第一,并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证明科齐就知道卧底的事情,这充其量只能是猜测;第二,虽然具体名单,只有少数几个中高层掌握,但零星的人员,要获取也不困难,比如天鹅宫酒店的员工,见到身边的生面孔,若有心留意,也能够猜出个一二。
  所以文度料准,纪廷夕不好去查,也查不到她头上,她可以安然过关。纪廷夕问话的目的,只是试探,她扛过了试探,所以无所畏惧。
  回到家后,文度心态如常,甚至没有跟月穆提起此事,倒是月穆这个“空巢中年人”,关心她今天的收获。
  “怎么样?”
  “不怎么样。”文度接过薄荷水,在口中一漱,洗涤唇齿间的酒气。
  月穆听说后,笑开了花,“正合你意吧?”
  “确实,他不加入最好,卫调院的实验室,肯定在更新技术,更新得就越快,对我们也越不利。”
  文度说着,低眉沉思,她有思绪时,眼睫垂落,半遮目光,但双眉平展,一点也看不出思考的波折,仿佛只是岁月静好地发呆,只有月穆这个贴身的人知道,她脑中若是装一壶水,该有多么沸腾,天灵盖若是不牢实,能被水汽给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