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穆姐,我今天在沙嘉利家里,发现了三个瑟恩雇工,有一个八九岁,还有两个二十岁的样子,都被他雇到家里做工。”
  月穆廷她如此一说,就懂她的意思,这是要查三名女孩的背景。
  城中的瑟恩人,瑟恩事务管理局都有档案记录,但除此之外,吉欧尔桥组织,也做了一份名单,为的是记录每位瑟恩同胞的背景和现状,方便实施转移计划。
  这份记录,叫做“渡桥名单”,也就是需要被拯救的瑟恩人。
  北郡城里,瑟恩人的遭遇可谓是日新月异,记录也时常更新,文度平时事务繁忙,就由月穆负责跟进名单,在需要时,同她商议需要排队转移的人员。
  这一次,文度一问,月穆立马翻出“渡桥名单”,一份伪装成记账本的文件。
  “沙嘉利的家里的女孩,一个叫原谬,三个月前,被雇主辞退,理由是服务态度过于强硬,缺乏职业素养,因为这次辞退,她上了招牌的黑名单,没有雇主敢用她,本来要送去劳训营,但是被沙嘉利挑了过去。还有一个萝籽,是上个星期才到沙嘉利家里,也是被前雇主嫌弃,说态度懒散,还不如一只驴勤快。”
  文度听得认真,用心记忆,“那还有一个叫朵儿的女孩,可以查到吗?”
  “朵儿,”月穆凑近了记账本,解读出其中的文字密码,“也是三个月前,她的爸爸因为偷窃获刑,死在了牢里,她被送去了福利院,也被沙嘉利挑中了,只是不知道是以收养的名义,还是雇佣的名义。”
  “不管是收养还是雇佣,都非常滑稽,朵儿年纪不到,应该接受教育,而不是圈养在一个中老年人的家里。”
  月穆听她语气不善,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怎么,你这次去看,她们的境遇很不好?”
  “我今天去厨房,撞见原谬在吃广谱抗生素,而且她手腕上有严重的勒痕。”
  月穆的嘴巴张了张,“是在沙嘉利家里吗……是有三个女孩呀?”
  “沙嘉利平时里我接触得不多,但是风评一直不错,他的妻子死得早,他一直没再结婚,但他对年轻的女孩,一向特别优待,解疑答惑都耐心,所以女学生也很喜欢他,只是现在,他家里没有女主人,倒有三个女雇工,一起伺候他一个人。”
  男雇主雇佣女佣工,并不违反如今的劳动法,但是至于雇佣之后,到底是做什么事情,是公事还是私事,是明面的事还是暗地的事,是人做的事还是非人做的事,就不在法律的可约束范围之内了。
  文度捏紧水杯,薄荷的清香,顺着喉管滑落,但洗不去喉头的紧涩,残留在话语之中。
  这座城市里,这整个百伦廷邦度,有无数瑟恩雇工在渡劫,筋骨被剥去一层又一层,没有出头之日。
  她接受了这个现状,但是当事实展示在眼前,具化到单独的人身上,还是让人心惊胆战,提醒她现状不仅仅是现状,不是宏大又飘远,而是活生生的伤痕,可以随时看见摸着。
  她需要做点什么,至少做点什么。
  月穆关上记账本,今晚没有出去采买,原以为可以偷得一份清闲,没想到账本还是被请了出来,委以重用。
  “度米,根据夏烈的反馈,康曼那边一切顺利,如果不出意外,下个月两邦之间的旅游路线就能开通,北境边关打开,可以同时送更多的人出境。”
  这个是令人欣慰的消息,天鹅宫之行,虽然没能将多霖成功送出,但是至少促成两邦合作达成,在业城和北郡城间试点,如果可行就推广全邦,进一步打开百伦廷关闭了三年的邦门。
  之前,她们搭建的“吉欧尔桥”,只能借助零散的外贸车辆,但是如今旅游和外贸合作开启,对于她们来说,机会更多,也更为方便。
  “可以,我们试着看,能不能和原谬取得联系。”
  ……
  沙嘉别墅的位置优良,四周没有车辆驶过,一早上起来,就能看见后院的冬青,砖石搭建的围墙,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皙,满是青葱绿意。早上日光一洒,绿色格外活泼,足以点亮眼眸。
  原谬的房间,正对向院墙,一大早就被美景拥抱,按理说应该心情欢畅,但每天早上醒来,也是症状苏醒的时候,身体拖累了她的心绪,连满院春光都挽救不了。
  她时不时发热,烧得不高,但足以让脑袋昏沉,调整好的意志一遍遍枯萎。还有下半身的瘙痒、阵痛,她知道自己在溃烂,她想忘掉这件事,假装还完好如常,但是时常光顾的痛痒,总是及时给她温馨提醒:你需要记住,需要吃药,需要去看医生!
  4月1日,又到了检查的日子,今天轮到萝籽准备早饭,她可以提前去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专门划分了荷梦区和瑟恩区,瑟恩人经济能力低下,没治病的钱,还专有花钱的命,一个个病得奇形怪状,比如免疫病、性.病、精神疾病等,社区的正常医院,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于是专门开设分院,接诊瑟恩病患。
  原谬来了几次,已经熟悉流程,她被叫号机叫到号码后,根据医生的安排,进了检查室。全程戴着口罩和防晒帽,遮住了全脸,不愿意暴漏身份。
  医生从推车边转过身,同样佩戴无纺帽,浑身隔离服包裹,纯棉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眼睛,她见了原谬的打扮,并未诧异,只是按照要求,让她脱去衣物。
  帽子、口罩、长裤、内衣,都叠好摆放到一边,她的双腿张开,放在检查椅的支架之上,隔了层床帘,医生在帘后为她检查。
  病痛的羞耻感,在这一刻最为强烈,无法回避,也无法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任人查看。
  原谬闭上双眼,她去想吐司的味道,去想除草时的气味,去想之前上学时的黑白校服,她买了七套,每天都换一套新衣,然后每天都能闻见洗衣珠的甜香……
  她想了好多,可是想到思绪出现断层,检查还没结束,断层的思绪时不时跳回现实,又仓皇逃进回忆之中,躲避现实。
  可是床帘后,忽然有了声音,像一把大手,将她的思绪抓回现实,悬浮在检查床之上。
  “姑娘,你需要帮助吗?”
  原谬痴痴睁着眼,眼中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可是漫白之中,仿佛看到了医生的脸,那双从全套职业服中露出的眼睛,和如酒精瓶般透亮的眼神。
  “帮助……什么帮助?”她躺在床上,声音像是找不到支撑点,在空中摇摇晃晃。
  是她的病情加重,需要进一步的治疗了吗?
  布帘后,再次响起人声,这一次更为低沉,也更是有力。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第26章
  她不知道,贺大小姐以后会不会后悔
  语音不大不小, 可以清晰地进入耳中,可是进入耳中之后,原谬只觉得脑中一嗡, 回忆像是巨浪,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一天,她也是这样,躺在一个地方,衣服七零八落, 有人蒙住了她的眼睛, 有人钳了她的脚踝, 还有人在哄笑, 不断地重复:“你想逃走,你还真想逃走啊, 你想逃到哪里去呢……”
  “我可以帮你离开”,这一句话,原本承载了她全部希望, 那一刻却化作匕首,割断最后一丝幻想。没有出路,也没有远方, 牢笼已经焊死,逃到那里都是噩梦重现, 还不如留在原地, 死得省时省力。
  情景重现,体内升起一阵恶寒, 她忽然四肢收紧, 抱住自己, 摆出最防御的姿态。医生吃惊, 试图按住她的腿,怕她跌落下去,可是换来是更激烈的反抗。
  原谬一脚踹在了支架椅上,口中忍不住大叫,“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不会再上当!”
  医生拉开床帘,平静的双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原谬抱住自己,往后退去,她想翻身下床,但医生上前一步,伸手去抱她的双肩。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请你告诉我,是不是之前发生了什么?”
  引诱,禁锢,触碰,丢弃……你说是发生了什么呢?
  原谬挣扎开去,逃到角落里,快速穿好衣服,绕开眼前的医生,夺门逃去,甚至口罩和帽子都忘记戴好,徒留蓬乱的头发,歪歪斜斜遮在脸前。
  在进家门之前,她刻意拾掇好自己,手里还提着顺路买的西芹和西蓝花,遮阳帽帽檐宽大,在额骨处投下阴影,只看下半张冷脸,掩藏了全部情绪。
  萝籽给她留了早饭,邀功似得逗留在桌边,非要等她夸一两句,才肯安心去干活。但是原谬一直沉默不语,嚼白吐司,如同嚼白蜡,只见到腮帮子鼓动,不见神色的流动。
  萝籽心想,糟了,这怕不是检查出了问题?
  “谬米,你今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原谬的眼珠总算挪动位置,看到萝籽,如同看到一个铜铃,铃声一响,将她的魂从阴间拉拽出来。
  “你以后别去落叶社区的医院,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