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亲情……
  好像还是有点在意。
  回顾现在,秦紫盈便不由自主的去想,如果自己真的选择复国,会走向怎样的道路。
  宁国都已经完蛋了,她一个姑娘,在这种时代里还复国?
  能好好活着就已经是一种幸事了。
  但如果她真的要走上这条道路……
  那估计也只会和祖父落了个差不多的结局,去招惹妖怪,然后尝试借助妖怪之力……
  最后又被佛子镇压。
  假设,假设佛子没有镇压她,她也真的杀死大昭皇帝,复国成功,并且母亲也还活着,那之后要面临的估计也是母亲强行要她把至高的位置塞给其他兄弟。
  当然,她是独女。父亲并未给她留下其他兄弟姐妹,但那个女人如果在那一时期还活着,也只会去寻找其他具有血缘牵连的表兄弟。
  一旦走向这条道,象征着的就只有麻烦,甚至是无尽的麻烦,根本看不到尽头。
  “比较好的结局,大概就是和妖怪勾结以后,化为不人不妖的怪物,最后被佛子镇压,又或是直接杀死。”
  秦紫盈伸手接过窗外的一片雪花,轻笑了一声。
  同一时间,悟明手中端着一盘东西,从另一侧的走廊走了过来。
  秦紫盈听见脚步声后,猛然回头,正好看见少年佛子左手端着一盘金黄的桂花糕,右手抬起敲门的画面。
  雪没有停,但秦紫盈心里下的那场雪好像突然停了一下。
  他听见了吗?
  但法力高深,修为莫测的修行者又怎么可能听不到。
  秦紫盈干脆将身体前倾,倚在窗边,隔着窗子看着敲门的悟明,问他:“你都看见我坐在这里了,怎么不直接和我说话,反而还要敲门。”
  “不会是想要等我开门,然后迎你进来吧。”她调侃似的开了句玩笑,笑意盈盈。
  悟明面色沉静,“可我看你脸色,倒像是更想独自一人安静地赏这场雪景。”
  秦紫盈一下子就收敛了笑容,表情好像在说,你这不是很会读人脸色吗?
  随后就略显阴阳怪气地说着:“那你还敲门,不是应该自觉找个不透光的房间钻进去,再避光蹲在阴暗的角落里,免得打扰到我的眼睛吗?”
  悟明却转手就将手中的桂花糕递给了她。
  秦紫盈愣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悟明会给出这种回应。
  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也还是没说出话来。
  “桂花糕,我亲手做的,尝尝看吧。”悟明直接将盘子放在了窗边。
  秦紫盈盯着那冒着热气的糕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悟明后撤两步,保持着一个适当的社交距离,同时说道:“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批桂花了。桂花香气重,国寺内也只栽种了两颗,念及施主在寺中吃素多日,所以便特意多加了些糖,好送来让你尝尝。”
  “再加糖也不是荤。”秦紫盈笑骂一句。
  悟明却说起另一个话题,“再过几天,你也就要离开这里了吧。”
  秦紫盈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沉默,她手指微动,努力做出一副惊讶诧异之样,同时嘴上也说道:“平日里你都不太愿意理我,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对我这么好,还这样关注我。”
  “可做送别之礼而已。”悟明直言,“小僧平时也不是不想搭理施主,而是男女有别。世人皆知我一心向佛,便不会怀疑我,可看向你的目光却总会多些异样之色,如此不如我主动保持距离。”
  秦紫盈也不是不明白,但还是叹气:“你这和尚难道是一点都不会生气吗?”
  “我可是在不明不白地给你摆脸色诶。”
  随后她坦然地拿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味道不错,很甜。”
  她也飞快的揭过了一些话题。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过几天就要离开了。没有祸害到你,更没有给大昭造成任何破坏和混乱,等我回到家中,估计只会又一次面临藤条处罚。”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要不要干脆直接留在这里出家。”
  “当个尼姑也没什么不好,像你一样,诵经念佛,做做吃食,给旁人开解开解,然后安静修行,这样的日子简单又舒适,根本过不腻。”
  秦紫盈把手中剩下的半块桂花糕也塞进嘴里吃完,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之后在悟明有些莫名的目光中,将那放在窗边的盘子端起放入室内桌面,转身又重新在窗边原处坐下,隔个窗子继续和悟明攀谈。
  “但我觉得我做不到,我早上起不来,没法诵经,也不想放弃人世繁华。你这和尚很好,好到微妙,好到在我怀揣着想要乱你佛心毁你道行的时候,你反而乱了我的心。”
  “可你我又都很清醒,我们都知道,我只是贪恋你这一刻的温柔,也有可能是今天的雪景太好,室内的炭火太暖……”
  秦紫盈一度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那是我亲娘,生我养我,整整十几年,她可能不够爱我,不太清醒,总是爱做梦……”
  “突然觉得,我说这些话就像是在辩解些什么一样。”秦紫盈笑了笑。
  “我只是知道,人不可能永远逃避。”
  “我只是在想,如果她能醒来跟我说说话,跟我说她放下了她的妄想,不愿意再逼迫我,希望我能不要为她的死太过伤感,以后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就好了。”
  “她只是……”
  “只是在醒来以后派人告诉我,三个月的逃避到此为止,我该回去了。”
  秦紫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昨日天色暗下来,小沙弥挨个点亮烛火,国寺内部最后一个上完香的香客路过了秦紫盈。
  说:“你该回去了。”
  秦紫盈原本准备去骚扰悟明的脚步顿住。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人,满脸倔强地说:“我不想回去。”
  那人只转达了一句话:“她让我告诉你,三个月的逃避到此为止。”
  秦紫盈眼下又一次复述了这句话,“三个月的逃避到此为止……”
  她看向悟明的眼神中带着水光,“我觉得这句话不是在把我喊回家,而是在敲响了我象征生命倒计时的那盏钟。”
  “就是你们这些和尚每日都要撞的那钟。”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日子,结束了。”
  那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在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看不见任何破绽的笑脸。
  “我明天就会回去。”秦紫盈说。
  “施主已经确定了前路吗?”
  秦紫盈点了点头。
  “可曾迷茫?”悟明问。
  秦紫盈摇头。
  “那就这样吧。”悟明也点头,还告诉她说:“吃完桂花糕后,记得把盘子送回厨房。”
  秦紫盈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样说。
  但还是埋怨似的嘀咕了一句,“确定前路不再迷茫的人,难道在你这和尚看来,就已经不再需要开解和安慰了吗?”
  悟明转身离开的身影并未因为听见这句话而有所停顿。
  秦紫盈看着那背影,突然感慨似的说道:“这和尚的实力,早就已经寒暑不侵了吧。”
  只因他眼下穿着的只是最简单的两件僧衣。
  丑丑的棕色,让秦紫盈又笑了一下。
  明明以往悟明总是一副和普通和尚没太大区别的穿着,甚至愿意比那些沙弥包的还要厚实。
  夜色更深了,雪停了。
  秦紫盈心里的那场雪在短暂的暂停过后,却又开始下了起来。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是这三个月以来起得最早的一次。
  去后厨吃斋饭的时候,小沙弥已经第好几十次地指着桌子上被竹罩盖住的食物说:“施主,给你准备的斋饭已经好了,早些吃吧,免得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紫盈自觉坐了过去,眼角余光打量周遭,却并未看见悟明的身影。
  最后她吃完了斋饭,并未和任何人道别,就只是起身离开,在山道雪地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脚印。
  再也没回来。
  同一时间,悟明正坐在大殿跪地诵经。
  老方丈又一次问他:“什么时候下山讲法?”
  “再等等吧。”悟明睁开眼睛回望着方丈,脸上表情与远处佛像截然相同,满是慈悲。
  秦紫盈下山后的半个月,宁州秦家对外告丧。
  守陵七日后,秦母下葬。
  下葬之处就在当年罪人的身旁。
  当天,秦紫盈于两座墓碑前跪了整整一日,入夜后秦紫盈消失,不见踪影。
  观星阁主夜观天象,发现皇上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大内高手便寸步不离守卫。
  同时宁州传来消息,秦家仆人尽散,以往的王侯府邸竟然也被低价卖了出去。
  有人知道这消息后好奇地问了一句,“那卖府邸的那些银子又去哪了呢?”
  “不知道,可能是被弄去招兵买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