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话可不敢胡说啊。”
  “我可没胡说”
  同样的消息一式三份,同时出现在了皇上、悟明以及刑部尚书的手中。
  当天,刑部派副手来国寺问访,大致了解了秦紫盈这三个月的经历。
  第二日,户部对外宣布秦紫盈失踪。
  失踪人口名单上的报失者一栏,赫然写着悟明二字。
  一身蓑衣挡住冬雪的秦紫盈,她看着那贴在告示栏上的纸张,笑了又笑。
  衣摆划过空气,不染冬雪尘埃。
  .
  悟明与每日坐禅的厢房中,跪坐于房内小小佛像前方。
  他注视着那满目慈悲的佛像,忽然说了一句:“我心无私情小爱,但却知苍生苦情久矣。”
  “情当寄托于何?”佛子自问,“当寄托于佛?”
  随后又突然失笑:“当寄托于己。”
  “我亦为佛。”
  “南无阿弥陀佛。”悟明行拜礼,叩首过后,起身离开。
  佛子注定历经人世八苦。
  但人世何人不苦。
  苦友人离别,惜生灵陨落。
  悟明出了门,正好遇见了一个小沙弥,他伸手将其拦下,在对方略有些紧张的目光下说:“可否麻烦你带我去寻一下方丈和住持,告诉他们,我准备好下山讲法了。”
  那小沙弥又惊又喜,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后,快速回道:“我一定将消息带到。”
  星光于天际闪烁,月光不掩其辉。
  两位老人家同时出现在了悟明的面前。
  方丈说:“你明明前几日还说再等等。”
  住持则说:“既然这件事情一并通知了我,就说明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吧。”
  “那不日我就会禀报皇上……”
  “不。”悟明突然摇了摇头。
  两位老人家将不解的目光看向他。
  悟明却说:“我亲自去。”
  第二日他又坐上了马车,是那个已经多年未曾为他服务过的陶府马车。
  自他当初回了大昭正式剃度以后,这辆马车就只载过陶伊,被关长水送来寺中看看儿子什么的。
  方丈不拦,只有住持偶尔会说:“山路难走,陶施主不必频繁来。”
  此时独臂的关长水正坐在外头赶着马车,相较于十年前的风华正盛而言,眼下的他看起来沧桑了一些,但也平和了许多。
  一路上偶尔和悟明聊聊陶伊,时不时还说起老大夫的事。
  “那老家伙在半年前终于不再坐诊,他一生并未留下后人,后来我和陶伊就决定着一并将他接入京中,安度晚年。”
  “你眼下要下山讲法,等去宫中与皇上商量好了,选定位置,到时我也一定和他们一起去听法。”
  今日无雨无雪,但天寒,此前落下的雪花并未融化。
  悟明入宫门的时候,还能看见太监宫女在扫雪。
  一路受指引来到熟悉的御书房,日日勤勉的皇帝已经在内里等候了。
  看见悟明后,老皇帝第一句话就问:“你是真想讲法,还是有别的事要说?”
  悟明也不绕弯子,当即直言:“秦紫盈命中有一死劫,我想助她渡过。”
  皇上顿时露出了诧异之色,“你可别告诉朕说,你修了十年的佛,还想去破那色戒。”
  第55章 佛子(12)
  “佛子要在京城隔壁玉囿讲法,为期七天……这个机会正合适,不是吗?”
  秦紫盈、严格来说是她体内的妖怪,正在借由她的嘴说出这句话。
  但却让秦紫盈表现出来的对外形象好似在自问自答。
  一人一妖此时正站在京城边上的告示栏一旁。
  妖怪的特殊力量让秦紫盈隐匿了身形,明明是晴天白日,她却仍身穿一身灰扑扑的衣物,还带着蓑衣斗篷。
  女子按了按自己头上的竹条编织而成的帽子,眸色深沉,“确实是一个最合适的机会。”
  “没有什么会比佛子不在京城之时,去杀皇帝最好了。”秦紫盈扯起嘴角,勉强地笑了笑。
  “那告示栏上面的时间,写的可是七日之后才开始,到时也刚好是立春。”妖怪的声线干瘪又怪异,就好像透过老鼠洞说话似的。
  “杀掉皇帝,为这大昭改天换日,届时你还能去看一眼佛子。这不仅能完成你母亲的遗愿,顺便还能完成你自己的遗愿,也算是不遗憾的一生喽。”那妖怪说着人类永远都无法理解的话。
  秦紫盈却是冷着脸骂了一句,“少用你的想法来揣度我。”
  .
  自离开国寺回到宁州,秦紫盈便看见了躺在床塌之上已经醒来的母亲。那一脸死气的女子没有骂她,但也没有如秦紫盈想象中那样,说一些让她以后要照顾好自己,放下仇恨之类的话。
  那一脸死气的女子只是告诉秦紫盈说:“既然你没法做好走向那条道路的准备,那就由我来帮你一把。”
  她帮扶的手段就是以自己残败的身子,献祭那些跟了她十几年的仆人,包括那位为其治病,甚至还曾告诉秦紫盈说,完成那女人的愿想,兴许就能让她长久活着的医者。
  献祭了那样多的熟人,只为召唤一个妖怪。
  秦紫盈最开始并不知道她的母亲要这样做,她清楚一切之时,是被哄骗到阵法中央,强行让她与妖怪融合之后,妖怪借由秦紫盈自己的嘴告诉她的。
  那位本来就没几日好活,又把自己献祭了的女子,当时正在咳血,却又满脸癫狂地笑着,像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满意。
  秦紫盈那时却只觉得自己又身处一场暴雪之中。
  她问自己的母亲:“我就一定要以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未来,乃至一切,只为来回报你的生养之恩吗?”
  她的母亲说:“你是我生的,你是我养大的?如果没有我,你觉得你自己能活到今天?!孽种!你这孽种竟然还想不为你的父亲报仇,凭什么,凭什么?!”
  她疯了。
  秦紫盈觉得自己也疯了。
  秦紫盈问她:“与妖怪融合后,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怀抱着一丝丝的侥幸心理,秦紫盈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的母亲却疯狂地大笑:“如果是有那种挽回的可能,你又怎么可能真的按照我的想法去做一切!”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却又不够了解自己的女儿。
  从秦紫盈选择从国寺回归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还能活到明年的冬天。
  也早就做好了以生命作为代价,回报生养之恩的想法。
  只是真正把这一切做绝的是她的母亲。
  但也无所谓了,那个女人死了,也瞑目了。
  秦紫盈之后的所思所想,就只剩下如何才能杀死大昭皇帝。
  直至眼下。
  七日后立春之日,是悟明讲经之日,也是她入宫刺杀之时。
  .
  七日后。
  明明已经是立春时节,但那金碧辉煌的宫殿穹顶还是落满了白雪,银装素裹。
  扫雪的宫女勤勤恳恳,几只从温暖之地回来的鸟儿也看着冬雪模样,茫然到不知该如何下脚。
  早朝议会结束,大昭皇帝带着几个太监和下属走向御书房商量后续。
  秦紫盈没见过御书房内的建筑,自然也不知道,多了个屏风的御书房内里,在其他大臣们眼中是有多夸张。
  但他们也不好问,改格局是皇上自己的想法,这皇宫说白了就是皇上的家,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几个特意被喊来的大臣,就只好开始继续商讨早朝议会时得出来的结论和发展方向。
  胆子大的还抖了抖乌纱帽上的雪。
  几番闲谈过后,已经换了一任的丞相,说起了悟明讲法的事儿。
  “前几年知道国寺方丈一直有意让小佛子下山讲法之时,臣还有所阻挠,谁曾想直到十年之后他才真正出山……眼下看来,倒是我当年想得太多。”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把这丞相的想法补充完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道佛二门无论再怎么受皇家扶持,他们存在的本质也只是为了对抗妖怪,让国家安详和平,让民众平平安安。如今国泰民安,如果这二家的影响力再一次扩大,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影响到大昭的民生根基。”
  “要是所有人都想成为那修行者,又有什么人还愿意种地。”
  “给观星阁和国寺拨款也只拨些银两就算了,田地和商铺之类绝对不行。”
  秦紫盈看到这些的时候,只觉得好笑。
  和那佛子相处了三个月,她姑且也算是一个比较明白的人,很清楚那位佛子所谓的外出讲法,本质不过是离开国寺,近距离宽慰开解一些无法前往国寺,更无法来到他面前之人。
  宣扬佛法佛理,也只是希望人们不要受到人世间的外物过多影响自己内心。
  哪有劝人家剃度出家当和尚的想法。
  只能是这些大臣想得太多。
  秦紫盈想到这里还笑了一下,但回过神来又想起,悟明确实有劝过自己削发为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