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青石板上的寒气顺着脸颊往骨头缝里钻,他却觉不出冷,只觉得心口有团火在烧。
  急不得……不能急。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做事要周密, 计划要健全。
  要像平时训练中的师兄那样,谋定而后动, 最大可能争取一击必杀。
  那鬼怪将军倒是说话算话,真把赵约和那三个游魂放了。
  赵约慢慢爬起来,混在散去的老鬼堆里,佝偻着背,学它们一瘸一拐的步子往外走, 有个吊死鬼把舌头搭在他肩上,黏糊糊的,让他想到不久前辛希娜硬塞给他的食物……但他愣是没动弹。
  那三个游魂早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往鬼街尽头跑,转眼就没了影儿。
  待鬼群散尽, 赵约一拐一晃,闪身躲到牌楼后头。
  这牌楼缺了半边檐角, 像被天狗啃过, 他从破洞往外瞧, 靖王府的围墙高得望不见顶,墙头上飘着绿莹莹的鬼火,忽明忽暗的,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眨。
  活人的气息在这地方太扎眼, 方才离得老远,守门的青面鬼就抽着鼻子往他这边瞅。
  得想个办法。
  赵约搓着手指,蓦地回想起学生时代和楼下的小孩们在院子里捉麻雀, 得先撒把米,等雀儿放松警惕。
  他作为活人魂魄,如今就是那只雀儿,只不过要捉他的是满城的恶鬼。
  他在暗巷里蹲了不知多久,许是一炷香,许是一整夜,这鬼地方没有日头,天永远是灰蒙蒙的。
  期间,他一直维持这个姿势,眼睛盯住脏污的地砖,沉静得几乎与身后木楼融在一起。
  巷子深处堆着些破瓦罐,罐口结着蛛网,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有个驼背老鬼拄着拐杖路过,拐杖头是个骷髅,眼眶里冒着绿光。
  机会!
  赵约猛地窜出去,按住它的拐杖,捂住那鬼的嘴拖进巷子深处。
  “怎么遮活人气?”
  赵约掐住老鬼的脖子,将它抵在墙上,墙皮簌簌地掉,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砖块。
  老鬼的脖子软塌塌的,像是断了,它嘿嘿地笑,露出满口黑牙:“活人?嘿嘿……活人最好吃……”
  赵约笑了下,眼底像结了层冰,手下用力,老鬼的魂体开始变淡,像一缕青烟:“说不说?”
  “鬼市……西头……”老鬼喘着气,骷髅拐杖掉在地上,“有个没脑袋的、它做买卖……“
  赵约直接松开手,老鬼像摊烂泥滑到地上。
  他走出巷子时,听见身后传来咀嚼声,是别的鬼在分食那老鬼的魂魄。
  他没回头,神色淡然,径直往西走。
  鬼市在不知名的黑河边,河水流得静悄悄的,连个水花都不溅,河面上漂着些残缺的肢体,有只手还在抽搐,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市集里挂满白灯笼,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油光,踩上去滑腻腻的。
  卖的东西也惊悚:有鬼在叫卖刚剥下来的人皮,还滴着血;有鬼在摊子上摆满眼珠子,一颗颗都还滴溜溜转;还有个鬼婆子,坐在摊子后头纺线,纺锤是根人骨,纺出来的线血红血红的。
  赵约模仿其他弱鬼,缩着脖子往前走,可活人的体温在这里像盏明灯,好几个摊主都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窝盯着他。
  有个卖人骨笛的,见到他时拿起笛子吹了一声,声音凄厉,像是夜猫子哭嚎。
  赵约淡漠地瞥去一眼。
  那摊主刚放下笛子,便被身后突然出现的男人投影折断了手骨,这下变成摊主自己哭嚎了。
  终于走到巷子最深处,他找到了那家店。
  门口挂的幡子破破烂烂,写着“阴阳杂货”四个字,墨迹都褪了色。
  店里坐着个无头鬼,脖颈断口处还在汩汩冒血,把前襟染得漆黑,血滴在柜台上,积了一小滩,黏稠稠的。
  “客官要什么?”那鬼竟还能说话,声音从肚子里发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层棉被。
  “遮活人气的东西。”赵约说。
  无头鬼慢慢站起身,血滴得更急了,“嗒、嗒、嗒”,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十年阳寿,换一张遮阳符。”
  赵约笑了。
  白发青年的虚影凭空出现在他身边,于是无头鬼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四肢乱蹬着,身躯不听使唤地向唯一的人类匍匐下来,自己的双手合掌刺穿了腹部。
  “现在能说了么?”
  赵约还是笑着,眉目如剑,眼睛却格外深邃,那细微的血丝像是要滴出血来。
  无头鬼的肚子起伏着,不情不愿地闷声道:“吃恶鬼心……衔凶鬼骨……”
  又让邱临将它翻来覆去整一遍,掏空它所知的情报,赵约确认了这番话的确是字面意思:吃下恶鬼的心脏,身上携带足够多的凶鬼碎片。
  这儿原来是那鬼怪将军郁鹤辛的地盘,又名新槐鬼域,来往皆曾经的新槐旧鬼,与被魔修吞食侵害的大越人亡魂。
  原靖王府中的主人,即大越靖王,上个月被魔修们合力击杀,此时的靖王府已是魔修的营地。
  而鬼的级别由高到底,分别是怨鬼、恶鬼、猛鬼、凶鬼。
  眼前的无头鬼,便是某个魔修废弃的傀儡。
  赵约在店里翻找,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因有店主提供的信息,他很快从角落里拖出个陶罐,罐身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打开一看,里头是颗干瘪的心脏,黑紫色的,还在微微跳动。
  赵约抓起那心,眼都不眨一下,张嘴就咬了下去。
  入口起初是苦,后来是涩。
  像嚼一块浸了胆汁的木头,又像是咽下一口锈铁渣子。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喉结上下滚动。
  吃完心,他瞥见柜台下有把锈刀,刀身上爬满了绿锈。
  于是手起刀落,无头鬼的魂魄惨叫一声,化作了几缕黑烟,只有最大的一块碎片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一只。
  赵约捡起那块碎片塞进衣兜,收回投影,头也不回地走了。
  店门口的白灯笼晃了晃,缓缓熄灭。
  往生桥还是老样子,桥身的白骨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桥下的黑水里,无数手臂挥舞,指甲刮擦着桥墩。
  几个凶鬼在桥头徘徊,有个没了下半身,用肠子在地上爬,拖出一道黏糊糊的痕迹。
  赵约主动走过去。
  那几个凶鬼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是活人的味道!是阳寿的味道!!
  “新鲜的!”
  没下半身的鬼最先扑上来,肠子像鞭子一样甩动。
  赵约不躲不闪,任由它咬住胳膊。
  痛,钻心的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但他反而笑了,右手并指如刀,直插进那鬼的胸口。
  痛会令他更加清醒。
  凶鬼惨叫一声,化作一团黑气,腥臭扑鼻。
  两只。
  赵约从黑气中抓出几块碎片塞进裤兜,这时,那碎片还在微微蠕动。
  另外几个鬼见状要逃,却被他一一追上,有个鬼求饶:“大人饶命!我生前是魔尊座下一名差役,我能帮你……”
  三、四、五、六只。
  话没说完,已经被赵约拧断了脖子,化作青烟消散,见此,最后一个鬼缩在桥墩下瑟瑟发抖。
  它哭叫着:“好人,好人别杀我,我、我生前没害过人,只三次放火打劫过……”
  赵约居高临下笑道:“今晚我是纯恶人。”
  等赵约走过去,那鬼突然暴起,指甲变得老长,直插他面门!
  赵约反应极快地偏头躲过,反手抓住那鬼的胳膊,一拧一折,“咔嚓“一声,胳膊就软软地垂了下来。
  他掏出那把锈刀,干净利落地一刀结果了它。
  第七只。
  终于,夹克衫的每个口袋都塞满了,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叮当响,像挂满铃铛的骡子。
  赵约回到靖王府后门,两个守门的恶鬼正在打盹,一个靠着门框,一个坐在地上,鼾声如雷。
  “谁?”靠门框的那个抬起头,抽着鼻子,目露贪婪,“有活人味?!……”
  赵约从暗处缓步走出来。
  他出手如电,双手各抓住一个鬼的头颅,再狠狠对撞!
  “砰”的一声闷响,在白发青年投影加持下,两个恶鬼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化作两滩黑水,渗进青石板缝里。
  赵约扒下门外看守的鬼差服,那衣裳还带着股腥膻气,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恶心将它套在身上,布料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推开后门时,门轴几乎没发出声音。
  赵约探身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与忽明忽暗的鬼火相差无几,幽幽的,执拗的。
  他抬起头,盯着掉了漆的红柱,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只觉全身血液奔涌,将他的精神激得愈发亢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