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怜州渡不声不响举起右臂,指间握着那枚放在案几上重到拿不起来的黑色帝钟。
  程玉炼脸色大变,立即掣出飞鸿,身后灵官也跟着唤出法器。
  无畏叮嘱几个徒弟护好自身:“把禁制给我稳住,他在召唤神兽。”
  梨林的清风不止,花香沁鼻,“叮铃——叮铃——”铃舌撞壁,不疾不徐,铃音一声又一声,清脆醒神,随风荡去三千里。
  第一个倒下的是蛇小斧,软若无骨滑倒在褚九陵脚边,当即现出斗粗的原形。
  除了露出袖外的长臂抽人心魂似的一下又一下摇动,怜州渡身上唯二还在动的就是臂弯鲜红的披帛,随风张扬狂舞。
  清波池一声龙吟,长啸九皋,蛟龙从池中腾空而去,青色的身躯在空中越伸越大,遮云蔽日,跟在蛟龙身后的是两条小龙,皆兴云吐雾盘旋于上空。
  远山、渺渺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神早已看得呆住,呐呐地问无畏:“师父,他在召唤龙?”
  “是啊,他在召唤龙。”
  铜铃在修长的指间继续摇晃,鲜红的披帛随风蜿蜒升空,飘逸而灿烈。
  褚九陵盯着他的背,直到怜州渡垂肩的青丝也跟着那平静的怒意一缕一缕浮动起来。
  大地在怜州渡淡定从容的摇铃里猛烈颤动,环绕百禽的斗南山、启明山、西山皆传来隆隆重音,几座山顿时树倒山倾,烟尘大起。
  无畏老道再次惶恐地对弟子下令:“快起结界,不要管别人,护住自己。”
  无畏把犯傻发呆的褚九陵拉进自己的结界,大声告诫道:“他还召唤了地龙,但不知调动了几条,都小心。”
  云山撑着簌簌发抖的结界,问师父:“龙在天界都是登记造册的正神,伏辰七宿凭什么能召唤它们,诸龙为何听他驱使?”
  “因为他,因为他是……”
  一道震人耳膜的剑鸣荡过来,无畏捂住褚九陵的双耳,是程玉炼飞出了本命剑飞鸿,数道剑气迅速朝怜州渡召出的蛟龙杀去,赵功也一连放出三支利箭,雄浑的法力在上空澎湃激荡。
  诸多法器释放让肉体凡胎难以承受的力量,褚九陵瞪大眼睛惶惶地看着。
  这时,三条巨大的地龙从数十丈深的地下拔地而起,朝天上的几个灵官冲去,大地簌簌,西边的海水掀起遮天大浪,猛然撞向百禽山的梨林。
  在苍穹盘旋的蛟龙有罡气护体,非常熟练地弹开赵功几支利箭并往怜州渡身边迅猛俯冲,眨眼之间就把摇铃人带上半空。
  怜州渡站在蛟龙身上,长身而立,气定神闲,两指轻指几位灵官停留的位置,蛟龙得令而行,蜿蜒冲刺过去。灵官们过去被伏辰打的不轻,知道作战时不能落单,此时他们凭以往经验抱成一团不敢分开,用法器阻拦蛟龙的迫近。
  蛟龙要在怜州渡跟前显摆神力,不等吩咐就死士样的挺进过去,龙尾横扫,把几个灵官扫的东倒西歪,纷纷坠向地面。
  躺在褚九陵脚边的小斧突然睁开赤红双眼,吐出一尺来长的蛇信,疯了似的冲向坠地的灵官。同时杀向灵官的还有几条地龙。
  褚九陵大声命令:“回来,小斧。”
  小斧充耳不闻,学那地龙模样逮着一个灵官就缠上去,露出獠牙朝人脖子上啃。
  “走开,死蛇。”被缠的灵官赵功大怒,拔了腰间匕首在满嘴涎液的蛇身上捅了一刀。
  褚九陵欲冲出无畏打出的屏障救小斧,无畏把他拽住:“小斧受伏辰的帝钟控制,你是喊不醒他的。”
  “为什么连蛇也听他的?”
  “你看——”无畏脸色极其难看,指着蛟龙身上的伏辰七宿,“因为他本身就是龙。”
  第26章 我认识你
  褚九陵仰头看去,恰见蛟龙逆风而下,龙首的绿色鬃毛松软膨胀,像水底摇曳的绿藻,龙须柔韧似鞭,它瞪着盆大的青绿色眼珠,卖命的模样凶神恶煞,像条关押很久的猎狗,喘哈哈地要把灵官撕碎。
  而立在蛟龙背上的伏辰七宿,褚九陵终于看见他的真实面容,清雾之下令人遐想的脸,一张五官清晰、似曾相识的脸。
  那张脸英俊秀美但正气不足,右眼下横着一道鲜红的伤疤,使整张脸多几分邪魅和阴冷,他宽衣博带,披帛缠身,迎风而立,似仙,似妖,似一道目眩神迷的景致,乱人眼眸。
  怜州渡在龙躯之上指挥清波池的三条巨龙,和一身土腥气的几条地龙,在这无边无际的梨花林里,平静地下了死令,“杀掉天界的几个饭桶。”
  三条地龙长得很丑,像条大号泥鳅,破土而出时搅出漫天烟尘,把雪白的梨林糊的脏兮兮,怜州渡有点心疼梨林,想这帮吃土的地龙早点杀掉灵官钻回地里去清净,就把用来控制它们的帝钟摇得只见虚影。
  地龙正围攻在李寒和赵功旁边,听见铃音,收起目眦欲裂的五官,懵逼地看向怜州渡。
  怜州渡怒道:“废物,几个小毛神要杀这么久?下次你们也别出来了。”
  三条地龙难得出来显本事,和灵官打得正欢,见被主人否决,脑瓜子一转,突然绞缠在一起,不停地升空,转瞬间就化座庞大的土山压顶而来。
  山势压下的速度极快,范围极广,掀起迷眼的狂风,几个灵官各显神通,把利箭、爆山符、穿山神兽不停地朝遮天蔽日的地龙身上招呼,但难抵山体太雄浑巨大,爆山符像炸在巨岩上的小鞭炮,啪一下就哑了,几个人只好惊惧无措地望着山势压下来。
  程玉炼见状,迅速把对战蛟龙的飞鸿剑调出来驰援远处的几个拉胯队友,飞鸿掠至地龙堆砌成的大山下,用纤细修长的剑身顶起整座大山,就像牙签上戳了个石球。
  程玉炼捻起剑诀,硬生生把大山向上推了十几丈高,对赵功几人骂道:“还不快跑,傻子一样。”急褪下左腕的金煌丢上半空,道声说:“起!”
  金煌的圈越变越大,圈□□出耀目的金光。
  褚九陵没见过天神打架,这会惊得像个乡下走出来的土包子,懵懂地问无畏:“相佑真君在做什么?”
  无畏瞥了他一眼,心道:你自己的东西都不记得了?“是凰魂,克制龙族的神鸟。”
  金煌里先是露出巨鸟的头,如火灼烧的金翎,再是两条细长优雅的腿,直到一只流光溢彩拖曳金色巨尾的凤凰脱壳而出。
  凰魂全身燃烧烈焰,霎时把蛟龙出池时笼罩的阴霾烧尽,天上地下苍茫一片白光。
  无畏老道的眼珠子覆了一层灿烂华彩的光芒,脸堂映得通红,声音激动颤抖,把褚九陵肩膀的骨头都捏疼了:“为师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凰魂,真大,真美啊!”
  褚九陵心潮澎湃,浑身酥麻,愣愣地仰视几乎占满半个天空的凰魂。
  凰魂引颈长唳,声音泣血般嘶哑,抻开双翅,挥动烈焰,环绕蛟龙飞了一圈,突然向龙背上的伏辰七宿伸出长喙。
  怜州渡抽出一柄长剑,利落斩断凰魂凑过来的尖嘴,隔空推出一掌,把凰魂震的七零八碎。
  对付那种庞然大物,怜州渡的动作显得潇洒果断。就在早上往月离小院送茶时褚九陵还在想:等师父进了大阵一定能把这妖孽活捉。
  怜州渡改变铃铛上的图纹和法咒时,他还好奇此人究竟是什么修为。
  现在看来,他想杀了自己,真的是易如反掌,过去还真小瞧他了。
  程玉炼丢出金煌那一刻,怜州渡后脊无可避免爬上一层薄汗,眯起双眼,从裙裾撕下一块布堵住双耳,尽量挡住乱他神魂的鸟叫。为了不在程玉炼跟前露怯,他由站姿转为盘坐,从容轻缓地摇着铜铃。
  听见清越的铃音,两条黑色小龙得令,迅速与凰魂绞缠在一起,阵阵龙吟凤鸣从辽阔的天穹荡向四面八方。
  褚九陵看得入神,虽说那龙、凤都是神物,这会扭打互撕时与家鸡土蛇无异,无非是动静大一点。
  另一边,飞鸿苦苦支撑的山体还在不停变化下坠,变大变小,追着赵功、李寒等人乱跑,山壁上探出无数龙头,晃着长颈逮着几个灵官疯狂撕咬,群龙乱舞,载蠕载袅,赵功嫌弃地大骂:“跟个蛆一样。”
  蛇小斧还拎在赵功手里,不是赵功不想放手,是这条蛇比蛆还难缠,挂在脖子上撕不下来,逃跑时还拖腿绊脚砸屁股,赵功只能把他捧在手心躲避地龙的追击,也任由土蛇在脖子上张牙舞爪、一本正经的乱咬。
  忽听咔嚓一声,顶开山体的飞鸿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折断,抽了魂似的砸向地面,轰隆一声巨响,坠剑处漫起浓浓尘埃。
  程玉炼暗道一声:“晦气,又断了。”
  没了飞鸿这块盾,三条地龙兴奋难耐,把除程玉炼外的五个灵官笼罩其间,继续朝他们压迫而来,一定得把他们碾成肉饼跟主人邀功。
  褚九陵一掌劈开无畏打下的屏障,向快被压成肉酱的几位灵官奔去,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这些灵官不能死,否则坐在蛟龙身上摇铃的怜州渡一定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