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褚九陵一边跑一边朝悬刀挂剑的腰侧摸了一把,空空如也,为何是空的?
  腰侧该悬一把兵器才对。
  褚九陵渺小的身影恰给悬在半空观战的怜州渡扫在眼里,向腰侧摸刀的动作一下激起怜州渡模糊不清的记忆,刀,那小子在找龙渊。
  “记忆全失都不忘那把破刀。”
  覆盖半边天空的龙与凰斗的鲜血淋漓,凰魂毕竟是死了万年的鸟,其形可聚可散,一番血战之后,只有两条黑龙单方面受伤。
  铜铃急促响起,俩黑龙抖擞精神,忽而把身体幻化成雨雾重新缠住凰魂,雨雾对烈焰,谁也别想占便宜。另一边,地龙下压速度加快,离把赵功、李寒压成肉酱只剩一步。
  附近的东海上,几条渔船在惊涛骇浪的海面上起伏颠簸,渔人趴在船沿呕个不停,他们恍惚看见东边出现三座从未存在过的群山,和群山上火烧一样的云霞,挺像龙与凤的争斗。
  这一带总流传些奇怪的传闻,跟老画册里的故事一样荒谬神奇。
  这场打斗无畏老道全看在眼里,他明白伏辰七宿在收着打,也看出程玉炼的优柔寡断,即便二人都不想动真格,可五个灵官真的要成肉酱了,不能眼看伏辰再酿下大祸。
  无畏是万年来第一个罪仙,他有把衡量正邪和对错的戒尺,正思虑要不要给两方各来一戒尺,就犹豫的间隙,褚九陵已破开屏障钻进山底与灵官混成一片。
  果然还是心疼过去的部下。
  可这小子会跟着一起被碾死啊。无畏紧攥戒尺,掌心滚烫,已开始捏诀,这把跟随他几千年的戒尺没什么本领,只会搅混水,有个动听的名字叫“公允”,公允一旦出手,不管两方对错,都会两败俱伤,作为施术的无畏自己,也得跟着自伤,这是把比较强横的法器。
  无畏左摇右摆,到底要不要出手?
  蛟龙身上的伏辰七宿突然停止摇铃。
  无畏老道长舒一口气。
  怜州渡不得不收起帝钟,因为他看见褚九陵那混账小子居然跑去大山下救人,用微弱的法力营救曾经的部下,简直找死。一边恨着,一边停了铃音,堪堪把地龙凝成的大山悬在半空。
  褚九陵空有一腔救人的雄心,站到压顶的山底时才发现自己微弱的可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缠在赵功脖子上杀红眼的小斧给扯下,收入掌中。
  赵功感激涕零,从怀里抽出一把钢叉暂时把大山顶住,犹豫片刻还是捧起褚九陵的脸,激动地问:“你真是青冥真君?”
  褚九陵摇头,躲开对方格外的热情,说:“比起认故人,我觉得你们更该先躲开地龙。”
  骑在神兽上的程玉炼也瞄到钻进山底的褚九陵,留着凰魂在那与黑龙厮杀,迅速飞身落至褚九陵跟前,拉着他就往山外跑:“来这送死,他们不用你担心,压成肉酱也有人给他们医活,你就不一样了。”
  两人刚跑出山外,就见怜州渡驾驭蛟龙稳稳停在大山跟前,龙躯投下大片阴影,藏着他快收不住的杀意。
  怜州渡沉沉地望向褚九陵。
  程玉炼伸臂把人护在身后,朝怜州渡瞪回去:“看什么,我救自己师弟也碍你事了?”
  蛟龙蠕动两下,突然俯冲,迅如闪电,一刹那就掠过程玉炼,把他身后的少年叼在嘴里继而升空远去。怜州渡不被形势逼出一丝慌乱的脸瞬间破功,一把薅过褚九陵的衣襟,厉声质问:“你在做什么?为何还跟他们混在一起,你在帮他们杀我?”
  褚九陵惶恐地回道:“我去救小斧。”
  怜州渡阴沉着脸,对方衣襟几乎揉烂在他指间。
  褚九陵的视线从他泛白的指节往上挪,滑过散落在他肩头的青丝,途经唇齿,越过高挺的鼻梁,目光最终落在怜州渡的眼睛上。
  他终于能看清怜州渡的每一个情绪,他真正的喜怒哀乐。
  两人隔了多年第一次近距离对视,褚九陵近乎本能地忽略他眼里的怒与恨,无视他脸上的冷漠与疏离,他只看见一双漆黑深邃又亮如星辰的眼珠子。
  这双眼很好看,大而有神,睫毛浓密,瞳仁清亮,眼里还残存着原来的纯真,要不是眉头带点怒眼尾添点红,他本该拥有一双清亮如少年的眼睛。
  对视的一瞬间,褚九陵坚信不疑,十年来怜州渡的所有憎恨都是他的伪装,他从前绝不是这样的人,他在违背本性做一个他不喜欢做的人。
  褚九陵魂难守舍,心里莫名的难过,对怜州渡有强烈的熟悉感,是与自称是他师兄的程玉炼之间都不曾有过的相识感。
  怜州渡眼下的刀痕并不长,但红的显眼,像山水画里朱笔轻扫的满山红枫,把秀丽的山峦衬成虚无的背景,褚九陵的指头触上红到滴血的伤痕,轻声商量:“伏辰,放了他们。”
  “他们咎由自取。”
  “伏辰,我觉得我认识你。”
  怜州渡紧绷的面孔骤然松动,眼珠活了起来,满是温情和柔和,他重新打量起褚九陵。
  第27章 龙息
  褚九陵沉浸在怜州渡的凝视里,思绪缥缈,直到掌心的小蛇像条恶犬挣扎往外闯,疼的他收回神思。
  怜州渡闭上眼又睁开,仅一瞬,眼神又恢复此前的冰冷,戏谑地看过来,攥衣襟的手还很不客气:“你想让我放了他们吗?”
  褚九陵最明白他这时候在想什么,越是说“放”,他越要对着干,犹豫片刻说:“其他放了,把骂你的灵官抓起来,给这狼藉的百禽山收拾干净才罢休。”
  还困在山底的赵功狠狠打个喷嚏。
  怜州渡松开手推开褚九陵,勾唇笑道:“你倒会安排,把你的活都丢给别人。算了,今日我就放了他们。”
  蛟龙猛然升空,褚九陵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扑到怜州渡身边,抱紧他的手臂讪讪地笑道:“借臂一用,或把我放下去也行。”
  怜州渡任其抱着,俯视山底都逃出来的灵官,冷声道:“程玉炼,快收了你的凰魂,今日之事就此罢休,留下刚才满嘴污言秽语的蠢东西,都给我滚。”
  程玉炼仰头回答:“要收一起收,我们六人一起来就必须一起回,再把放那孩子回罪山,否则完不了。”把目光转向怜州渡身旁战战兢兢立不稳的褚九陵,手臂还挂在妖孽的身上,满心不悦,伸出双臂准备接着:“师弟,跳下来,别跟他一起,他是坏人,师兄接着你。”
  程玉炼觉得自己挺像拆散姻缘的恶人。
  “糊涂东西,要不是你横插一脚,此刻他们都已回了大玉山。”说罢,怜州渡举起帝钟摇了三声,压在众人头上的大山震耳欲聋地分成三条地龙,分别往东南西三个方向飞去,一头扎进茂密葱茏的群山之中。
  与凰魂撕咬在一起的两条小黑龙也听从铃音的指令潜入清波池,销声匿迹。
  待程玉炼把炽翎凌乱的凰魂收入镯子里,头顶的万里苍穹顷刻就褪去阴霾,碧空如洗,风和日丽。
  两方恶势力各归各位后,只有梨林残留着恶战的狼藉之像。
  怜州渡冷着脸扫过树倒山崩的战场,又让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指着乌烟瘴气的梨林对六个灵官下令:“给你们一天时间,给我恢复原样。”
  怜州渡带着褚九陵落至地面,对他似有话说,身边十来双眼睛碍事的很,只能对褚九陵冷冷丢下一句话:“去取水,我要沐浴。之后就随你师父回去。”
  大玉山的师兄弟抱在一起欢呼,和另一边忙着恢复梨林、苦瓜脸似的六个灵官明显不同。
  褚九陵几乎用跑去初生潭取水,两只木桶甩到起飞。烧完水老老实实把水温调到适宜温度,闭上门准备离开。
  全程在旁监工的人终于开口:“能回去这么高兴?”
  “还没谢你呢,”褚九陵擦净湿漉漉的手施礼,“多谢宫主宽宏大量放我回去,若有需要随时召唤。”
  怜州渡懒散地靠在兽皮上,指敲大腿,撩起眼问:“知道第六种毒叫什么?”
  这么一提醒,褚九陵兜头一盆凉水,方才的感激之情消失殆尽,脸色变得五彩斑斓,不知以哪种情绪面对此人。有时觉得这人像如影随形多年的朋友,偶尔还能手下留情关心一下自己,有时候他又实在让人恨得牙痒。
  “回去就知道了。”
  褚九陵讨好地问:“我想现在就知道,心里有个底。”
  有时谈话场面也挺怪异,一个想的是如何把对方折磨的更痛苦些,另一个求的是对方能不能说出让身体不那么难受的方法,两人谈话口吻十分平和,没有争吵,稀松平常的交流,像恨到无力再恨的老冤家。
  怜州渡起身展臂,等他宽衣解带,“毒,要耐心去体会。”
  “你……”褚九陵摇头叹气,算了不跟他计较,嘀咕道:“有时不知你是真坏,还是装得坏?”
  “看来我给你不少侥幸。”
  “不,不,”褚九陵迅速转移话题:“你的脸,为何我现在能看清你的脸?”